望京店。
刘浩在那儿蹲了一晚上，盛腾的人没再来。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乐春坊，把情况跟张红旗说了。末了加一句：“红旗，我想调人，把京城二十三家店的安保全换成退伍兵，盛腾那帮地推的再来，直接摁住。”
张红旗摇头。
“不动。”
刘浩愣了。
“安保该怎么站岗怎么站岗。来人了，警告，不听的请出去，全程录像。别动手。”
“那他们撕咱海报呢？拔网线呢？”
“录像。留证据。”
刘浩嘴巴张了一下，把话憋回去了。
张红旗看他一眼：“你想怎么着？组织五十号人堵到盛腾科技门口去？”
“能行吗？”
“行个屁。人家刚拿了两千万美金的风投，红杉的钱。你动手了，明天外媒一报道——中国网游公司雇打手砸竞争对手，你猜红杉那边怎么看？再猜文化部怎么看？”
刘浩不说话了。
张红旗把茶杯搁下。
“让法务部来人。”
下午两点。
际华集团法务部主任老胡到了。四十出头，从政法大学出来的，戴着眼镜，拎了个公文包。
“红旗，什么事？”
“起草一份律师函。发给盛腾科技。”
“什么事由？”
“侵犯商业秘密。他们挖了龙芯微十一个核心技术人员，带走了《神途》的源代码。函里把事实写清楚，要求对方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删除并销毁全部涉密资料。”
老胡把笔记本翻开，飞快地记着。
“证据呢？”
“社保转接记录，辞职时间和盛腾入职时间的对应关系，移动硬盘未归还的公司资产登记表。先把这些写进去。”
老胡抬头：“要不要同步申请诉前保全？冻结对方账户，禁止产品上线？”
张红旗摇了摇头。
“不申请。就发函。走公开渠道，ems寄到盛腾科技注册地址。”
老胡犹豫了一下：“张总，光发函没有法律强制力。对方可以不理的。”
“我知道。”
老胡没再问，合上笔记本，走了。
三天后。
律师函寄到了中关村海淀园盛腾科技六楼前台。
ems快递，回执签收。
签收人：前台行政，盖了盛腾科技的收发章。
当天下午，盛腾科技高管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cto、co、市场总监、人事总监，一圈人围着长桌坐着。陈天宇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封律师函。
他把信纸展开，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上面的抬头：际华文化传媒集团法务部。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中间撕开。
两半。四半。八半。
碎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有人还在用上个世纪的方式做生意。”陈天宇把手上的纸屑拍掉，“这种东西，以后直接扔，不用报给我。”
底下有人笑。
第二天。
《计算机世界》的记者来了。盛腾科技的公关部安排的专访。
陈天宇坐在ceo办公室里，身后那面落地窗又出镜了。
记者问：际华集团给贵公司发了律师函，指控侵犯商业秘密，您怎么看？
陈天宇笑了笑：“传统企业的无能狂怒。他们不懂互联网，不理解这个行业的运转方式。在互联网时代，代码是共享的，知识是流动的，人才自由流通是基本法则。你不能因为人家员工跳了槽就说人家偷了你的东西。”
记者追问：但据了解，多名核心技术人员集中跳槽到贵公司，且携带了源代码。
陈天宇：“我们的技术团队从零开始自主研发，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们自己写的。际华那边说什么带走源代码，拿证据出来啊。一封律师函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张红旗是搞实业出身的，拍电影、搞文化，干得挺好。但互联网这个圈子，不是他能玩转的。老古董了。”
这段采访，三天后登在了《计算机世界》第四版。标题：陈天宇回应际华指控——传统企业不懂互联网精神。
文章一出来，像是捅了马蜂窝。
不是捅张红旗的。是捅陈天宇自己的——评论区全是站他的。
《互联网周刊》跟了一篇评论员文章：际华集团跨界做网游，水土不服是迟早的事。
搜狐的科技频道转载了，网易也转了。新浪的论坛上有人开帖：张红旗是不是该把精力放在拍电影上？
业界的风向，一边倒。
两千万美金的融资，六本杂志的封面，门户网站的广告位——陈天宇在舆论场上筑起了一堵墙。
律师函在这堵墙面前，跟废纸没区别。
乐春坊。
晚上八点。
刘浩坐在张红旗的书房里，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把那篇采访报道拍在桌上。
“红旗，这人骑到咱们脸上拉屎了。律师函发出去被人当笑话，网上全在骂咱们，底下网吧还天被人骚扰。你到底什么打算？”
张红旗没看那篇报道。
“你说呢？”
“我说找三姐夫，调人，去海淀园堵他。不打他，就堵在门口，让他出不了门。”
“然后呢？”
“然后他就知道怕了。”
张红旗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水，放下。
“走。”
“去哪儿？”
“龙芯微。”
晚上九点半。
中关村。龙芯微四楼。
研发部的灯还亮着。值夜班的程序员有三个，缩在工位上对着屏幕。
老吴不在。但张红旗有钥匙。
他带着刘浩上了四楼最里面一间屋子。门上没牌子，铁门，指纹锁。
张红旗按了指纹，门开了。
屋子不大，二十平米。中间一张桌子，桌上三台显示器并排。墙上还挂了一块大屏，五十寸的。
张红旗按了墙边的开关。
大屏亮了。
黑底白字，跳着一行数据流。左边是ip地址列表，右边是握手协议的日志记录。屏幕正中间，一张网络拓扑图。
拓扑图上，有十几个节点在闪。
其中一个，红色的，标注着：st-testsvr-01。
st盛腾。
那个红点每隔三十秒闪一下。每闪一下，右边的日志就跳出一行新记录。
刘浩不懂技术，但他看得见那个红点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这是什么？”
张红旗盯着屏幕，开口了。
“还记得我给老吴的那个u盘吗？”
“记得。数据追踪系统。”
“对。代码里埋了暗标。任何人把我们的源代码编译进自己的产品，暗标就会激活。激活之后，会向我们的服务器发送一个微弱的握手信号。”
张红旗抬手，指着那个红点。
“《魔途》的测试服，从三天前开始，每三十秒向这台服务器发送一次握手请求。”
刘浩看着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点。
“什么意思？”
张红旗转过身，看着他。
“意思是，他用了我们的代码。铁证。他上线那天，公测服一跑起来，全国几十万玩家同时在线，暗标的信号会从单点变成洪流。到时候公证处取证，一锤子的事。”
刘浩盯着那个红点，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发律师函——”
“是让他放松警惕。”张红旗把大屏关了，“他觉得我只会发律师函，他就不会去查代码底层有没有东西。越嚣张越好。越觉得我无能越好。等他正式开服，两脚踩进坑里了，再想拔出来就晚了。”
刘浩长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中关村的夜，车流不断，霓虹灯把天映得发白。
刘浩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七月二十六号。
距离《魔途》公测开服，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