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力沉吟了几秒钟，他知道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但绝不是这个时候对外公布。
首先，花家现在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期，但底子依然薄弱。
从废墟中建立起的工业体系需要时间消化、升级，嗷嗷待哺的民生需要巨量资源投入。
刚刚起步的航天技术，虽然取得了惊人突破，但距离真正将月球优势转化为压倒性的、可持续的战略力量，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现在公开月球存在先进人造物乃至月球基地的真实消息，无异于向全世界，特别是向米酱及其主导的西方阵营，宣告了一个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威胁”的诞生。
这会瞬间打破现有的、虽不稳定但尚可周旋的国际战略平衡。
米酱会怎么做？他们绝不会坐视一个拥有科技领先的竞争对手安稳发展。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明暗手段，进行封锁、制裁、孤立。
甚至…在花家羽翼未丰之前，挑起更直接、更激烈的冲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到那时，花家面临的将不是某个方向的压力，而是整个西方世界的全力围剿。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段不被过度关注的、宝贵的“战略发展期”。
还有，过早暴露，只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和伸向花家的黑手。
以米酱的无耻肯定会强行要求“共同开发”、“国际共享”，甚至可能污蔑花家“独占人类共同遗产”。
在道义高地上，尚未掌握全球话语权的花家会陷入被动。
届时，月球将不再是寂静的科研圣地，而会成为大国角力的新战场，花家好不容易建立的微弱优势可能荡然无存。
想到这些，胡力深吸一口气，隐瞒，并非怯懦，而是基于最冷酷现实计算的战略选择。
这是一种在弱小时期保护最珍贵火种的智慧，一种为了未来更宏大的图景而必须承受的当下寂寞。
他相信，当花家真正有能力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威慑力量，当内部的消化整合达到一定程度，那时，才是真相大白于天下，引领时代浪潮的时刻。
胡力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道。
“张叔…有些事，不是我不愿意说，希望你能理解，而是现在时机还没到。”
“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近乎明示的暗示。
“不过…关于你刚才的猜测，我倒是可以稍微透露一点，我只能说...确实和月球有关。”
胡力故意拉长了音调，然后张德辉追问，立刻补充道。
“但是！具体的细节你就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张德明似乎被这个近乎直白的承认给震住了，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他带着一丝恍然、一丝震惊，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笑骂道。
“你个臭小子！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这么多年的疙瘩就算解开了！”
“我不问了，你也别为难。”
虽然胡力没有明说月球上那个“人造物”具体是什么，和他当年的豪言壮语有何直接关联，但“和月球有关”这四个字，对于张德辉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这几乎就等于承认了月球上的事情和他，和复兴军，甚至和花家的未来息息相关。
剩下的，只是等待合适的时机揭晓答案而已。
挂断电话后，张德辉看着窗外，心里波涛汹涌，他隐约感觉到，一个远超他想象的时代，或许真的即将来临。
——
与此同时，在大东洋彼岸，杰克正面临着他上任后的第一个重大公关危机。
肯特的“被失踪”，以及戴维·罗斯、迈克等关键人物在压力下明显违心的改口，非但没有平息“月面疑云”，反而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上浇了一瓢热油。
“我们要真相！”
“肯特在哪里？”
“月球属于全人类！”
“停止谎言！”
哥谭市、花生顿、落山矶…一条条标语被情绪激动的人群高举过头顶。
起初是和平的，人们聚集在白房子外围、市正厅广场，要求杰克给出关于肯特和月球事件的明确说法。
主流媒体虽然受到官方暗示，报道有所克制，但地下小报却将各种猜测和“内部消息”传播得沸沸扬扬。
很快，在个别治安堪忧的街区，游行开始变质。
一些被社会边缘化、或者单纯想趁火打劫的“精神小伙”混入人群，用石块砸碎奢侈品商店的橱窗，冲进电子产品商店、服装店，开启了“零元购”的狂欢。
警笛声此起彼伏，穿着防暴装备的佛伯乐和示威者发生冲突，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几处被点燃的汽车和垃圾桶冒出滚滚浓烟。
椭圆办公室里，杰克刚刚结束和幕僚团队的紧急会议，脸色铁青。
他用力将一份写着最新民调数据和骚乱损失报告的文件夹摔在桌上。
“见鬼！这帮蠢货！我让他们‘低调处理’！不是让他们用这种蠢得像驴一样的方式把火越烧越旺！”
杰克用力扯开领带，胸口因愤怒而起伏。
“肯特人呢？到底能不能让他闭嘴？还有那个罗斯，他那副样子站在镜头前，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他说的话！”
幕僚长和新闻秘书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幕僚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肯特…还在‘保护性隔离’中，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佛伯乐那边说，需要时间让他‘冷静下来’。”
“罗斯那边，我们施加了最大压力，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演员…”
“我不管！”
杰克低吼道。
“现在街上乱套了！媒体的长枪短炮都对着我们！你们告诉我，怎么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这件事压下去？！”
“难道要我派宇航员上去，当着全世界的面说‘看，什么都没有’吗？！”
办公室内顿时一片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甚至没有敲门，情报局长麦科恩就推门闯了进来。
他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报，脸上竟然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总统先生！紧急军情！天大的消息！”
麦科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走调。
“阿国前线！打起来了！”
杰克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
“什么？哪里？说清楚！”
“是华军！还有复兴军！他们组成的联合部队，就在三小时前，向阿国军队发起了大规模突击！”
“攻势非常猛烈，根据我们前线顾问和侦察单位传回的消息，阿国军队的第一道防线已经被撕开，正在溃败！”
杰克先是愣了一秒钟，仿佛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随即，他脸上那阴云密布的表情如同被阳光刺破的乌云，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恍然，以及难以掩饰的狂喜！
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还有比这更完美、更及时的转移民众视线的机会吗？！
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礼物！
杰克猛地一拍坚实的橡木办公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旁边的新闻秘书吓了一跳。
他声音洪亮，语气充满了“正义的愤怒”。
“什么？！无耻！这是赤果果的、野蛮的入侵行为！”
“他们竟然敢公然践踏规则和原则，破坏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他立刻转向呆若木鸡的新闻秘书，语速快得像发射连珠炮。
“立刻！马上！通知所有主要电视网、广播电台、通讯社的负责人，白房子要在一个小时后召开最高级别的紧急新闻发布会！”
“你，亲自去盯着新闻稿，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抠！基调是最强烈的谴责！谴责华军和复兴军这种悍然发动侵略的土匪行径！”
他踱着步，思路越发清晰。
“要强调，我们米酱坚定地站在英勇的阿国人民一边，支持他们保卫家园、扞卫自由的正义斗争！”
“宣布，我们将立即启动紧急程序，大幅增加对阿国的军事援助和经济支持！”
“武器、弹药、物资、顾问，要什么给什么！要把他们的入侵行为，明确描述成是对‘自由’的严重挑衅和威胁！是我们所有珍视自由的国家都不能容忍的！”
新闻秘书还没完全从月球事件的混乱中切换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先生，那…月球那边的事情，新闻发布会要不要提一句，安抚一下…”
“月球？什么月球？！”
杰克大手一挥，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表情。
“现在是关心那些几十万公里外，虚无缥缈的石头的时候吗？！”
“现在是扞卫现实世界自由与正义的关键时刻！是我们展现领导力和决心的时候！”
“我们民众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真正的、迫在眉睫的威胁上！快去执行命令！”
“是！先生！”
新闻秘书再不敢多言，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一小时后，白房子新闻发布厅灯火通明，挤满了闻风而来的各国记者。
摄像机的闪光灯将讲台照得雪亮。
杰克身着深色西装，表情沉痛且坚定地走到讲台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场寒暄，而是直接拿起讲稿，用沉重有力的声音宣布道。
“女士们，先生们，我的同胞们。”
“就在今天，我们目睹了一场发生在远方的悲剧，一场对和平与自由的野蛮袭击…”
他详细描述了“华复联军”如何“蓄意”、“无端”地越过边界，对阿国发动“入侵”，指责对方使用了不对等的武力，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这是对国际社会公认行为准则的公然蔑视，是对一个弱小邻国的欺凌，更是对我们共同努力维护的世界秩序的严重挑战。”
杰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国，乃至全世界。
“米酱不能，也绝不会对此袖手旁观！”
他宣布了包括立即追加巨额军事援助、派遣更多军事顾问、在连大发起动议谴责等一系列措施。
整个演讲，他将花家和复兴军塑造成穷兵黩武、侵略成性的“巨兽”，将阿国描绘成无辜受害、英勇抵抗的“自由前哨”。
而米酱，则自然是那个挺身而出、扞卫正义的使者。
紧随杰克的定调，米酱庞大的宣传机器全力开动。
各大电视台、广播电台中断了所有正常节目，反复播报白房子的声明和来自“阿国前线”的“第一手”报道。
报纸连夜加印号外，头版头条全是触目惊心的大标题。
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经过精心筛选甚至后期处理的画面。
有阿国士兵“英勇”守卫阵地的镜头，有边境村庄被“炮火”摧毁的残垣断壁，以及阿国难民扶老携幼逃离家园的凄惨景象。
解说词充满了引导性，将所有的罪责和苦难都归咎于“入侵者”，绝口不提是谁先挑衅的。
在这种铺天盖地、口径一致的宣传轰炸下，米酱民众的注意力果然被迅速、有效地转移了。
关于月球真相的疑问和愤怒，在“迫在眉睫的战争威胁”和熊熊燃起的“爱国热情”面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和“不着边际”。
街头关于月球的游行和骚乱，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人们聚集在酒吧、家庭的客厅、工厂的休息区，热烈地讨论着发生在遥远南亚的战事，争辩着米酱应该介入到何种程度，担心着这场冲突是否会扩大化。
阿国边境燃起的战火，在米酱有意的煽风点火和国际社会的密切关注下，愈演愈烈，迅速成为了新的全球焦点。
杰克坐在椭圆办公室里，看着最新出炉的民意调查，显示其支持率因“在处理国际危机中展现出的果断和强硬”而上升了五个百分点。
他满意地端起咖啡，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国内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