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雷紫悦这边的事，陆尘心里总算松快了些。


    几个丫头里，雷紫悦的心结最重，也最死。


    现在她自己想通了，肯从的死胡同里走出来，比什么都强。


    下一个，林婉清。


    陆尘到阴阳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静得有点过分，只有几只星瞳的子体在无声地飞来飞去，维护着院内的阵法。


    林婉清坐在主厅里。


    她面前的桌上，没有堆成山的卷宗，也没有闪个不停的阵盘。


    只摆了一样东西。


    一个被拆得稀碎的银色核心。


    正是从青狐古城缴获的那个——属于第二成体亲近陆尘人格核心。


    陆尘走进去，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都分析完了？


    林婉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将一份数据投影到两人之间，结果……比我预想的要恶心。


    陆尘目光落向那份数据。


    然后，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上面罗列的，不是什么功法秘籍，也不是什么能量构造图。


    而是一条条、一行行，关于他，以及青丘、秦雨诺、雷紫悦、墨翎，甚至包括林婉清自己的——极其详尽的个人数据。


    战斗习惯。


    口头禅。


    在不同情绪下的微表情变化。


    遇到危险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甚至……在面对不同人求救时，他会先救谁。


    陆尘的眉头越拧越紧，拧到最后，后背都有些发麻。


    黑衣圣师那个老阴逼，到底在暗处盯了他们多久？


    它把这些，全做成了独立的模块。林婉清指着那堆被拆散的核心零件，声音不带一丝起伏，需要模仿谁，就把对应的模块塞进去。还能自由组合。


    比如，加载青丘的暴躁，叠上秦雨诺的骄傲，再掺一份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她停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极冷。


    就能拼出一个全新的人。你觉得熟悉，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更开不了口拒绝。


    陆尘听得心里一阵阵发沉。


    这哪是什么模仿？


    这是拿活人的性格当零件，拆了装，装了拆，跟搭积木一样随便拼！


    把人心当成一堆乐高玩具来玩，这种事，也就黑衣圣师干得出来。


    这些数据，你怎么打算？陆尘问。


    他知道，最省事的处理方式就是一把火烧干净，渣都不留。


    但林婉清特意把东西留了下来，还拆得这么彻底——显然另有想法。


    烧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林婉清的语气冷得像在做手术，我们这次能缴获一个，就说明他手里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他能做出第一版，就能做出更完美的第二版。下一次，我们未必还有这种运气。


    陆尘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


    千日防贼，总有漏的时候。


    所以，我的建议是——建一个亲近者协议库林婉清看着他，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协议库？


    林婉清把一份新的构想图投了出来，我们不能指望每次都能完美地分辨真假。人是感性动物，再理智的人，也有被蒙过去的时候。


    所以，我们需要一套绝对理性的、不掺任何感情的验证程序。


    她抬手一划，构想图展开。


    以后，启明圣城所有核心成员，只要是单独外出回来，或者从高危区域返回，必须过三道关。


    第一关，身份令牌加神魂气息，基础验证。


    第二关，随机抽取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加密问答。


    第三关，才是重头戏——亲近者协议


    每个人，分别设一个只有自己和数据库才知道的独特指令，或者一个反常识问题。


    林婉清顿了一下，举了个例子。


    比如，青丘可以设定：当有人问她最讨厌吃什么，她必须回答。


    陆尘嘴角一抽。


    青丘最讨厌灵果？开什么玩笑，那丫头恨不得天天抱着灵果树啃。


    但他瞬间就明白了林婉清的意思——正因为这个答案完全违背青丘的本性，任何试图冒充她的东西，哪怕把她的脾气学了个十成十，也绝不可能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因为的人，永远不会说出不像她的话。


    一旦答错，或者犹豫超过三息，林婉清继续道，警报直接拉满，全城戒严。


    陆尘听完，很久没开口。


    这个制度，够狠。


    它等于把最亲的人，全摆到了嫌疑人的位子上。


    你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好不容易看到家门了，结果门口站着个人，板着脸问你：你上次尿床是几岁？


    答不上来？对不起，你可能是假的。


    这对于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来说，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可陆尘又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必须有。


    黑衣圣师那种无孔不入的阴货，你但凡留一丝侥幸，他就敢顺着缝钻进来，把你的家底掀个底朝天。


    这个制度推下去，肯定有人骂。陆尘说。


    我知道。林婉清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们会嫌麻烦，会觉得不被信任。


    但等他们亲眼看到，一个假的，或者假的，因为回答不出你上次尿床是几岁被拦在城门外的时候——


    她推了推镜片。


    他们就会知道，这种不信任，是在捡他们的命。


    陆尘被这个例子整得嘴角直抽。


    但他确实懂了。


    我同意。他说，这个制度，必须建。


    林婉清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显然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这个协议库，叫什么？她问，总不能真叫亲近者协议库，听着跟审犯人似的。


    陆尘没急着答。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战场上互相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绝境里声嘶力竭喊着带我回来的兵。


    青丘在阵心里骂骂咧咧却一步没退的样子。


    秦雨诺在人道碑前念名字时沙哑的声音。


    雷紫悦把那枚没用过的回城符塞回他手心的温度。


    墨翎说我不想再当失败体了时的眼神。


    还有白影攥着影片不撒手的那双小手。


    回家暗号他说。


    林婉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镜片后面那双永远在做分析的眼睛，难得地柔了一瞬。


    她说，就叫回家暗号。


    一套冷到骨头里的安保系统，被安上了一个最暖的名字。


    这事儿怎么说呢……挺像陆尘干的。


    那这个核心——陆尘看向桌上那堆零碎。


    封存。林婉清说得干脆，它是最好的反面教材，也是建回家暗号数据库的基石。


    封进人道碑的禁库，最高绝密。以后所有核心成员设的暗号，都要拿来和它的数据交叉比对，确保不会被推演出来。


    陆尘点头。


    两人动手，把那些拆下来的核心零件重新装进一个特制的封禁盒。


    林婉清贴了十二道封印符。


    陆尘在符纹之上，又覆了一层自己的混沌道力。


    双保险。


    都弄完，两人拎着封禁盒，再次来到了人道碑前。


    这回没惊动任何人。


    夜色很深，碑身上的金光收敛了大半，只剩一层淡淡的辉芒，像一盏怎么都吹不灭的灯。


    陆尘催动碑体，在侧面打开了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是人道碑内部的禁库。


    整座圣城最安全、最核心的地方。


    里面放的，都是出一丁点差错就要命的东西——碑体本源核心、灵胎门栓的远程控制阵、以及从今天起，第一份回家暗号的原始档案。


    两人一起，把封禁盒送进禁库最深处的格位。


    格子合拢，暗门闭合。


    陆尘和林婉清同时松了口气。


    这世上最恶心的一份病毒样本，总算被彻底隔离了。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多说半句话——


    陆玄的投影猛地在陆尘身边亮起。


    紧跟着，甜心和星瞳的投影也同时弹出来，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对劲。


    哥，出事了！陆玄的声音绷得很紧。


    陆尘心头一沉：


    封神号传来警报！甜心小脸上全是凝重，刚才——我们布设在万神殿网络底层的监控标记，被自动点亮了！


    被点亮？陆尘眉头拧起，被发现了？


    不是。星瞳的电子音快速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铺开，是对方……在用一种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方式，远程读取我们这个单元战区刚刚结束的战报。


    战报？


    是的。星瞳放大了一段数据，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两分，包括但不限于——青狐古城覆灭经过、狐心炉被毁细节、信任模块被缴获情况，以及——


    它顿了一下。


    人道碑的最新成长参数。


    陆尘的眼神，一瞬间冷到了骨头缝里。


    他们在这边拼死拼活、刀山火海地趟了一遍，刚把仗打完，刚把人救回来，刚把门栓钉上，刚把最危险的东西封进禁库——


    结果，战报在第一时间，就被人打包送到了敌人桌上？


    这感觉，就好比你拼了命地打牌，好不容易拿了一把好牌，正准备翻盘。


    结果一低头才发现——牌桌底下，人家早就装好了高清摄像头。


    你的每一张牌，每一次出手，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而你，还在这儿苦哈哈地算牌。


    陆尘慢慢攥紧了拳头。


    刚刚建好的回家暗号，墨还没干透。


    而外面，这场暗战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