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的热劲还没散。
据点里，到处都是清点战利品的动静。
最吵的，是仓库区。
羽人后勤官扯着嗓子报数，晶体人工程师蹲在旁边复核，树灵族老族长亲自带人给伤员发药。
鲁垚蹲在一堆能量核心旁边，笑得牙都快晒出来了。
“轻点！轻点！”
“那是甲类核心！别当土豆搬！”
旁边一个战神卫队员抱着三枚核心路过，听得直翻白眼。
“鲁殿主，你刚才还说低于丙等不要。”
“废话。”
鲁垚理直气壮。
“那是抢的时候。”
“现在进了咱家仓库，一粒灰都姓陆，懂不懂什么叫勤俭持家？”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万劫关里，笑声很贵。
尤其是刚从血骨殿和王座陷阱里捞出一大笔之后，这种笑，带着劫后余生的粗糙，也带着把敌人仓库搬空后的痛快。
主打一个——这波血赚。
陆尘从指挥中枢出来时，正好听见鲁垚在那儿教育后勤兵。
他本来准备回船舱。
两个时辰。
哪怕只眯一会儿也行。
从血骨殿殿主，到玄仙本源，再到永恒王座骗局，他这一路全靠硬撑。
混沌青莲道体再能扛，也不是铁打的。
更何况，铁打的也得上油。
结果刚走出中枢没多远。
他停下了。
据点最高处的了望台上，站着一道白影。
月白长袍。
衣摆安静垂落。
干净得像不该出现在这片战场上。
她负手站在栏杆前，记录册合在身侧，笔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白衣记录官。
她来了。
不。
这个说法不准。
陆尘更愿意把它称为——
她终于肯让自己被看见了。
从人族建城，到血骨殿覆灭。
从孩子们引动愿力，到永恒王座现世。
再到他用两百艘假战舰，把七支文明钓得连老巢都丢了。
她多半一直都在。
只是万劫关里绝大多数人，没资格看见她。
陆尘脸上没什么变化，脚步也没停，径直朝了望台走去。
沿途哨兵照常巡逻。
没人抬头。
没人行礼。
也没人发现了望台上多了一个人。
对他们来说，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陆尘的玄黄道瞳，能越过那层属于记录官的规则遮蔽。
一级一级台阶踩上去。
最后一级落定。
陆尘开口。
“看够了？”
白衣记录官转身。
她的面容依旧冷净，唇线却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换成别人，多半会当成错觉。
陆尘看见了。
她在笑。
“钓鱼。”
她说。
“用假饵诱导对手离开安全区，再趁乱端掉他们的仓库。”
“在我记录过的两千三百万个飞升文明里，能在第一阶段看穿‘王座’本质的，不到一百个。”
“看穿后，还敢反向利用王座做局的——”
她停了半拍。
“三个。”
“你是第三个。”
陆尘没接这句夸奖。
夸奖不能炼丹。
不能造炮。
更不能填仓库。
他只问：“你来，不是为了给我写好评。”
白衣记录官唇线又动了一下。
这回明显多了。
“当然不是。”
她抬手。
掌心多出一枚水晶。
水晶通透，内部有密集光路交叉流动。
那些光路不是普通符文，而是神墟系统专用的数据纹路。
层层叠叠。
压缩得极狠。
陆尘看向水晶，没有伸手。
“什么东西？”
白衣记录官道：“你的第二份考卷。”
陆尘眼皮动了一下。
“内容。”
“两样。”
“第一，‘永恒王座’完整设计图。”
“能量节点，法则锚点，自毁程序，修复回路，主控权限的伪装层，全在里面。”
陆尘终于认真看向那枚水晶。
白衣记录官继续说：
“第二，神墟司命官的一段权限代码。”
“很短。”
“但够撬门。”
这回，陆尘没有急着开口。
王座设计图，已经足够让万劫关所有文明疯抢。
再加司命官权限代码。
这已经不是送钥匙了。
这是把门、锁、暗格、陷阱线路图，再加半张管理员通行证，全塞到他手里。
用好了，能从神墟系统身上撕下一块皮。
用坏了，尸体都不用收。
神墟会替你清理得干干净净。
陆尘道：“代价。”
“没有代价。”
白衣记录官答得很快。
“这些信息，属于记录官可分发权限。”
“我只是选了你。”
陆尘盯着她。
“理由。”
“你有趣。”
她依旧答得很快。
不像临时编的。
更像她早就这么认为。
陆尘又问：“前两个呢？”
白衣记录官没有立刻接话。
“你说我是第三个。”
陆尘道。
“前两个看穿王座、还利用王座的人，结局怎样？”
白衣记录官安静片刻。
然后吐出两个字。
“死了。”
很轻。
很短。
没有惋惜，也没有遮掩。
“一个死在王座争夺圈，被九个文明联手围杀。”
“另一个拒绝了我给出的第二份考卷，选择守住据点，等待下一轮。”
“后来，他在下一轮淘汰里，被六个文明分食。”
陆尘听完，没有笑。
他把视线转向远处的永恒王座。
所谓稳妥，很多时候只是把死期往后拖一拖。
神墟不是给人养老的地方。
你不掀桌。
桌上的人迟早把你拆成盘菜。
陆尘道：“你漏了重点。”
白衣记录官看着他。
“哪一点？”
“王座自毁。”
陆尘指了指水晶。
“你特意提自毁程序，说明那才是这份考卷的题眼。”
白衣记录官没有否认。
她翻开记录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陆尘看见册页。
但只露出一行。
【二十四小时后，永恒王座能量吸收量未达阈值，将触发自毁程序。】
陆尘眸底黑白二色短暂交替。
白衣记录官开口：
“二十四小时后。”
“如果王座没有完成足够的能量汲取，自毁会启动。”
“自毁冲击会在万劫关中央打开一条空间裂缝。”
“那条裂缝通往——”
她抬眼，与陆尘对视。
“神墟试验场核心区。”
陆尘呼吸停了半拍。
神墟试验场。
所有关卡的源头。
所有规则的后台。
司命官真正盘踞的地方。
那里不是前线。
那里是屠宰场的控制室。
狐心炉。
育材仓。
万劫关。
永恒王座。
这些东西全是刀，是网，是磨盘。
核心区，才是握刀的人坐着喝茶的地方。
白衣记录官合上册子。
“裂缝存在时间很短。”
“之后，神墟系统会自动修复。”
“机会只有一次。”
她把水晶往前一推。
水晶悬在两人之间。
内部光路流转，把陆尘半边面庞照得一明一暗。
“所以，这是第二道考题。”
“你可以用设计图摧毁裂缝，继续留在万劫关。”
“凭你现在的资源储备和联盟结构，短期内活下去不难。”
“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后半句，她没说。
陆尘已经听懂了。
闯进去。
去司命官的老巢。
去那个所有参赛者连做梦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这不是冒险。
这是拎着板凳去掀赌场老板的桌。
赢了，翻盘。
输了，连投胎号都给你删干净。
陆尘伸手，接住水晶。
水晶入掌微热。
内部光路沿着掌纹游走。
玄黄道瞳自动解析，数千条信息在瞳底飞快掠过。
他没有读取太深。
现在不是时候。
有些门，开之前，得先把退路铺好。
陆尘道：“你在赌。”
白衣记录官没有绕。
“嗯。”
“赌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冷淡得过分的眸子里，终于多了几分活气。
“赌你够疯。”
陆尘握住水晶，没有回答。
远处，永恒王座方向仍在厮杀。
战舰残骸绕着王座台阶旋转。
许多文明的旗帜刚竖起来，又被别的种族砍倒。
有人踩着尸体往上爬。
有人被王座护环吸成干壳，还以为自己只差一步就能胜利。
他们以为那是终点。
现在陆尘清楚了。
那不是终点。
那是一扇门。
一扇用万族血肉供能的门。
白衣记录官转身。
身影开始变淡。
离开前，她留下最后一句：
“陆尘，别把我想成盟友。”
“记录官只记录。”
“我给你考卷，不代表我会替你答题。”
陆尘道：“我也没打算交白卷。”
白衣记录官停了一下。
“所以我说，你有趣。”
她继续消散。
就在她快要离开时，陆尘忽然开口。
“二十四小时后，你在哪？”
白衣记录官没有回头。
“在我该在的地方。”
话落。
她消失了。
了望台上，只剩陆尘一人。
万劫关天穹暗红。
远处喊杀声一波压过一波。
据点里仍有笑声传来。
鲁垚还在跟后勤兵抢一箱高阶矿石的归属权，吵得特别认真。
陆尘低头，看了眼掌中的水晶。
然后收起。
转身下楼。
方向不是船舱。
也不是休息室。
而是指挥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