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展开在掌心。


    不厚。三页。


    前两页是执法仙阁那套格式文书，抬头、印章、编号、处置档级，标注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得让人看了牙根发紧。第三页末尾压着一行字，比正文小将近一半，字色也不同，沉在纸面最底，不是摘要，也不是备注——更像只给特定级别人看的内部指令。


    加密的。


    星瞳正在破解，还没出来。


    陆尘把前两页先折好，往封神号舰桥走。


    林婉清已经在里头了。她站在主投影台边，手边是一摞整理到一半的战损报告，但没在看那个——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份文书上。没开口，等他把东西放到投影台上展开。


    陆玄比他们晚到半步，进门顺手带上了舱门。


    “处置档级，s。”星瞳把文书内容投影出来，逐条拆解，声音一贯的平，“据当前数据库比对，落仙原全域飞升者势力中，历史上被评定为s级的——”


    她停了一息。


    “三个。”


    林婉清抬起头。


    三个。道源星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什么下场，不用查，七天战场经验足够让人猜了。


    “评定依据，”星瞳继续，“其一，旧天庭遗物封神号与人道碑，持有规模超出执法仙阁对飞升者的评估上限。其二，人道联盟战力增长速度，七日内突破大乘期修士数量，超预期三点七倍。其三——”


    这次停顿比之前多了半拍。


    “七日前，扫描记录显示宿主意识脱离，执法仙阁据此判定：法则灌体进程在无意识状态下持续推进，宿主大概率于七十二至一百二十小时内，因承载过载自然消亡。据此调整部署，真仙巡查者全部撤出封神号方圆三十里，等待消亡结果确认。”


    舱内静了一段时间。


    不短。


    林婉清把手边的战损报告合上了，没出声。陆玄站在那，转了一下手里的茶盏，没喝。


    陆尘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开口，语气轻得出奇，完全不像在战场上说话——


    “他们想让我被撑死，结果把我喂饱了。”


    就这一句。陈述句，不带任何情绪修饰。


    说完他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鲁垚在通讯频道里插进来一嗓子，没头没尾：“……他们等你死？”


    “等了七天。”陆尘没抬头，“白等了。”


    通讯频道的背景音，只剩远处还没彻底熄灭的引擎嗡鸣。


    五秒后，鲁垚咬出一个字，不轻也不重。


    “操。”


    ---


    第二页后半段，林婉清先看到了那行关键信息，手指点了一下投影。


    “s级处置方案执行权限。”


    文书上写得清楚：s级目标处置，须由执法仙阁阁主亲自裁定并执行。级别，玄仙巅峰。


    附注备忘一行：现阶段本阁主要事繁多，s级处置非紧急状态下排期执行，预计于三个月后。


    林婉清把“三个月后”四个字复述出来，没有任何拖音，就是四个字，然后把文书放回投影台，看向陆尘。


    三个月。


    死刑已判，日程上还挂了个号。


    “他们的阁主，”陆玄把茶盏放下，“玄仙巅峰，比剑寒还高两个小境界。”


    “嗯。”陆尘应了声，把第一页第二页合起来，“那就三个月。”


    “三个月你打算……”


    “打算什么？”陆尘换了个站姿，“把该做的事做完，剩下的等他来就是了。”


    陆玄想了想，没找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就没再说。


    林婉清往投影台边靠了靠，比谁都先想到了下一步：“这份文书，公开吗？”


    “全文公开。”陆尘把文书推给星瞳，“玩家论坛，现在发，原文原版，一字不改。”


    “备注呢？”


    “加一句。”


    停了两秒。


    “他们说要灭我们——那就看看，谁先灭谁。”


    ---


    文书原文挂上去不到二十秒，论坛前三条置顶全换了。


    置顶一：【执法仙阁通缉令原文在这，s级必灭，求截图永久存档】


    置顶二：【他们等老大死等了七天，等了个寂寞——】底下评论破两万，头条是：等了个寂寞还顺带送了顿满汉全席。下面五千人回：笑死我了。


    置顶三，二狗子发的：【s级必灭是吗。好，懂了。火鸦剑练级地图，坐标发帖区开测，求带，条件：胆子不限大小，命随便用。】


    论坛反应的走向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奇特的斗志，混着一股坐地起价的莫名气劲。


    每隔十条评论，就有一条大意为：原来我值这么高，有点飘了。


    紧跟着每隔十五条，必然带出一条：飘什么飘，s级必灭你以为是荣誉称号？


    然后飘那条底下有人回：对，这就是荣誉称号，我要刻战甲上。


    狂刀在猎仙群里发了条消息，极简短：各队收到通缉令的举手。


    全员举手。


    他隔了三秒，发出第二条：那继续。


    几个队长相继把新坐标报进来，没有废话。


    ---


    后来半个时辰，论坛上悄悄冒出一个裂口。


    一个叫“回头是岸2099”的玩家发帖：【我不太懂，玄仙巅峰来了，我们怎么办？】


    帖子是认真发的，问号是实心的，担忧是真的。


    但那条帖在论坛上活了不超过四分钟，被盖楼盖死了。


    第一楼：老大打玄仙初期，七招以内，你刚才没看到？


    第二楼：你算一下剑寒到老大之间差多少。


    第三楼，二狗子跳进来：算完了没有？


    第四楼：……算完了，绷不住了，刻字群加我一个。


    “回头是岸2099”在第五楼回复：好，刻字群加我。


    ---


    舱内，星瞳发出一条系统提示音，频率比平时高了半度。


    “第三页加密文字，第一层解码完成。”


    三人的注意同时移了过去。


    投影台上，那行压在第三页底端的小字，褪去加密层之后显现出来——只有一行，不长。展开的那一刻，林婉清把手边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推远了一点，没出声。


    陆尘把那行字读完，拿起文书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就那么一行。字数不多，意思很重。


    他把文书放回去，拿起来，又放下，这个动作做了两次，才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林婉清开口，声音很平：“这行字，不是执法仙阁的格式。”


    陆玄也注意到了。仙阁内部文书字体统一，格式规整，连备注栏都不例外。但第三页这行字的笔迹和前两页完全不是一路——像是后来硬塞进去的，而且塞进去的那只手，职权比执法仙阁本身还高。


    这道命令，不是执法仙阁下的。


    有人，借着仙阁的文书渠道，往里夹了一道私令。


    星瞳这时候接上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第二层解码进行中。目前可确认——发令方不在执法仙阁权限架构内。来源标识为上界法令直签，绕过仙阁内部审批流程，直接写入。”


    她停了极短的一下。


    “这个级别的直签权限，整个上界持有者，不超过七人。”


    这句话落完，舱内有一种很具体的静。


    不是震惊，是在处理。


    陆玄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全程没有说话。


    林婉清把视线从投影台移开，转向窗外。道源星在远处，外围防线还带着七天打出来的创口，补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补，破是破了点，但旗子还插着，整颗星还在转。


    “司命官把他们当刀使。”她没有把话说全，说了一半，但后半截屋里三个人都清楚是什么。


    执法仙阁以为自己在执法。


    但有人更早盯上了道源星——早到灭绝指令提前写进了文书，只是借了仙阁的手送出来。


    陆尘把这条逻辑链从头捋了一遍，一条没漏。捋完，他看向星瞳：“第二层解码，还要多久？”


    “预计两个时辰。”


    “行。”


    就两个字，他转身往外走。


    林婉清：“你去哪？”


    “找孙悟空，让他把法则余毒的清除方案跟树灵族的人再过一遍。”脚没停，声音从背后传回来，“还有鲁垚那边弹药库，七天打空了多少、现在能补多少，让他给我一个数。”


    林婉清没再接话，看着那道背影出了舱门。


    陆玄拿起文书，把第三页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只解出了一层，剩下的还是密文，但第一层出来的内容已经足够让他坐不太稳了。


    他把文书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有意思。”


    就这三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是那种看见了某件觉得深不见底的事，决定先把它压在心底慢慢消化时，才会说出来的三个字。


    ---


    论坛这边，通缉令热度第三次把服务器顶到临界值。


    所有讨论里，有一条跑偏了方向，但跑得很快。


    发帖人叫“天体物理专业毕业没用处”，标题很长——


    【我算了一下执法仙阁的问题：他们说s级处置排期三个月，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觉得我们活不过三个月】


    正文就三行：他们不急。因为他们觉得我们自己撑不住。现在老大醒了，证明这个预判本身就是废的。


    评论区前三条：


    “所以这个三个月的期限，现在是我们给他们定的了。”


    “对，三个月以内，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三个月够打多少个真仙？我来算一下。”


    第四条，二狗子回的，发了一张截图——仓库界面，火鸦剑的位置单独框出来，旁边就两个字：充能中。


    底下六百人排队问：什么时候开团？


    二狗子没立刻回，晚了一会儿发了一个坐标，配了一行字：


    “先到先得。手速决定仙器归属。慢了别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