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进来的时候，陆尘正在翻第三份猎仙配额分区表。


    星瞳的系统提示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这是她对“需要立刻处理”的事件的专属标注，不是警报，就是稍微高了那么一点，够他注意到。


    他把分区表搁下，打开战报。


    十七人。


    全灭。


    不是“伤亡惨重”，不是“大部分阵亡”，是干干净净的全灭。更要命的是后面那行备注：神魂锁定。十七人里有五名被真仙的法则余波直接钉住了神魂，复活条件临时封锁，系统显示“待解除”，解除时限未知。


    陆尘把这行字看完了。


    他没说话。


    但他把手边那杯茶，慢慢搁到了更远处。


    就这么一个动作，就这么一点距离。搁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不是为了腾桌面，是某种说不清楚的、需要把手里这个东西先放下、先空出两只手来的本能。


    “回放。”


    星瞳把战斗录像调出来，从野团追击进入第九防线外那一刻开始，一帧帧往后走。


    录像里的画面陆尘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战场布局。第二遍，他只看那名真仙的脚步。


    第一遍看完，他把进度条拖回到野团进入法则死区前三分钟的节点。


    有意思。


    那名真仙在死区入口处停了将近一分钟。动作不急不慌，跑路的步子压得很稳，稳到不是逃命该有的节奏。偶尔回头看一眼追击的野团，视线扫过去的角度，落的是野团的阵型间距，不是最近那个威胁源。


    他在量距离。


    量追击方的间距，量进入死区的时机。


    量的时候，手还是松的。


    这是一个把这套流程走过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松。


    陆尘把录像暂停在那名真仙回头的那一帧。


    “第二名的气息，藏在哪里。”


    “东北方向十九里，一处裂缝褶皱带内，进入死区前十四秒才移动。”


    十四秒。


    死区入口，两点连线，换个角度看——这不是巡逻遭遇，这是一套打磨过的配合。一个在明处吊着追，一个在暗处等着合围，切入时机精确到秒级，不是临时起意，是练熟了的。


    执法仙阁更新了打法。


    散兵变二人组，诱杀战术，专门针对猎仙队的追击惯性。


    陆尘把录像关了，把猎仙手册第二页翻出来，在追击流程那一栏加了一条：


    *追击前须由星瞳确认目标周围十里内无其他真仙气息。确认结果为阴性方可追击。星瞳无法完成确认的，视为陷阱区域，全队止步。*


    写完，搁下笔。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他看了一眼那一行字，字迹是平的，力道是平的，但笔尖按在纸上的那一刻略微重了一分，重到纸背面留了一道淡淡的印——他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管。


    然后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秦雨诺在他左手边，一直在。


    “把那十七个人的信息调出来。”


    秦雨诺的手已经在操控台上动了，不用他解释原因。


    名单出来了。


    角色名一列展开，十七个名字，字号和格式都是标准战损格式，挤在投影台上。陆尘把名单从头扫了一遍，扫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了一息——不是因为那个名字特别，是因为那个角色的属性标注里，有个不起眼的备注：【加入联盟时间：三天前。】


    三天前入伙。三天后全灭在陷阱里。


    这个人大概连联盟出的猎仙手册第一版都还没看完。


    陆尘把视线从那个名字上移开，继续往下扫。有人是渡劫期，有人是合体期，还有两个化神期。追一名真仙，修为是超配的，战力是够的——他们不是不谨慎，就是走背了，走进了一个专门为他们这种追法设计的套子里。


    他们死得不冤。


    但他们死的那套，不该存在。


    陆尘把名单合上。


    “击杀他们的两名真仙，编号查到了吗。”


    星瞳：“执法仙阁外勤备案系统已检索到。一号目标，烈鸣，第十二序列。二号目标，焦刃，外围巡查组，无序列编制。”


    “单独建档。”


    陆尘拿过一张新的手册附页，把两个名字写进去，一个一个，没有潦草。


    字写得比平时正了一点。


    这种正不是刻意为之，是某些时候，手会自己去做它觉得合适的事。


    写完，抬手，往页眉加了三个字——


    必杀档。


    这三个字落下去，字迹和下面那两个名字一样正，一样稳，没有愤怒该有的力道，也没有克制愤怒该有的刻意。就是写进去了，像某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被提前登了个记。


    他把这页推到星瞳的数据接口边上，语气极平：“发全服，原文。备注：联盟悬赏，凡击杀此档内目标的小队，额外奖励十倍经验，计入猎仙令贡献系数优先结算。”


    秦雨诺停了不到两秒。


    “就这两个名字，没有附带说明？”


    “没有。”


    “那十七个人的神魂锁定还没解除，发出去之前要不要注明……”


    “注明。”陆尘接过去，在发送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不多：


    “七日内未能击杀，本人亲自去取。”


    秦雨诺把这行字发出去了，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他说真的。她也知道不需要再说什么——那十七个名字已经被他看进去了，


    看进去的东西，不会轻易出来。


    ---


    必杀档的公告挂上去，论坛那边的反应比陆尘预估的快了大概三倍。


    不是“热帖刷新”那种节奏，是三百多条新帖在两分钟内同时顶起来，分析帖、组队帖、情报征集帖，什么类型都有，标题千奇百怪，核心就一件事——


    那两个名字。


    烈鸣和焦刃。


    在这之前它们不在任何已知名单里，但现在是全服最高优先级的两个词。两个字升温的速度，比任何一条战报都快，比仙器掉落公告都快，快到服务器反应都跟不上，那个“全服公告”的红字标签刚弹出来，评论就已经把它盖住了。


    置顶第一条，发帖人“自由职业二狗子”，内容就四个字：


    “谁知道坐标。”


    跟帖三秒内破千。


    评论区第七条，有人扔了一个地图标注，附带一段战场频谱分析：“根据这次进死区的方向反推，两人的活动范围大概在第九防线外三十里的裂缝带，这个区域昨天执法仙阁气息有异常聚集，我路过打了个标记，坐标传了。”


    下面五十条“收到”，七十条“跟上”，还有二十条在问“我金丹能去吗”。


    答复是另一条：“金丹来了能干什么？”“能当肉盾。”“……行，收了，来吧。”


    龙傲天第五版dkp文档在三十分钟内更新完毕，专门加了“必杀档目标贡献加权算法”，一点没含糊，附带三张表格和一个计算示例，末尾写着：“算法已上传星瞳验证系统，结算无异议，不接受申诉。”


    评论区第一条：“龙哥你晚上睡觉吗。”


    龙傲天回：“猎仙队睡觉等于给真仙充电。”


    第二条，二狗子跳进来：“说得对，我不睡了，火鸦剑充能完毕，谁跟我去第九防线蹲坑。”


    报名的人把楼盖到了两百层。


    有人在评论区里数了一下，问：“那个七日内亲自去取……老大说真的吗。”


    底下三条异口同声：“他不会说假话。”


    然后第四条，语气幽幽的：“所以那两个真仙其实现在是被从论坛上排到老大这边的双重悬赏盯着……”


    第五条：“它们还不知道。”


    第六条：“帮它们默哀三秒。”


    帖子沉默了整整三秒。


    第七条：“好了，去抢头名了，让一让。”


    第八条冒出来，是个陌生id，发帖时间比七楼晚了四秒，就两个字：


    “我去。”


    没有名字，没有修为，没有跟帖求组队。就这俩字，这个id此前没发过任何帖子，注册时间是六天前，刚好是联盟公告猎仙令的那天。


    下面没有人回他。


    但他的帖子没沉，一直挂在那个位置。


    ---


    孙悟空在必杀档发出去之前就已经到了舱里，没等人叫。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金箍棒，肋骨那一侧还绑着灵力固定架，走路没问题，就是坐下去再站起来要多费一息。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他进来之后就直接站着，没找椅子。


    陆尘把猎仙手册更新版推过去，孙悟空翻了翻，翻到最后那页，看了一眼必杀档的两个名字，把手册合上，搁回桌上。


    他没表态，也不需要表态。那两个名字落在他眼底的一刻，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那两个，二人组。”陆尘说。


    孙悟空：“我一个人去？”


    语气不是激动，是那种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量路程和打法的、极度务实的平静。


    “带三个人。”陆尘往联盟渡劫期战力名册上点了三处标注，“这三个，近几天实战记录不错，带出去见见世面。”


    孙悟空把那三个名字扫了一遍，没有异议，没有“他们够不够用”之类的废话，点了下头，站起来就要走。


    陆尘把他叫住。


    “把固定架换一套再去。”


    孙悟空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侧那套架子，顿了顿。


    那套架子跟他在一起快三天了，原本银色的卡扣被血迹和灵力余烬染成了深棕色，有一处已经变形，接缝处有条细小的裂纹，是某次近战时被余波顶了一下留下的，树灵族的人早就盯着那条裂纹皱了两天的眉头了。


    “不影响发力。”


    “不是怕影响你，”陆尘把战损报告往前推了推，“树灵族给你备了材料，旧的断了三根，出去之前绑一套新的，别让人觉得你是带病请战。”


    孙悟空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没动，手里的金箍棒攥着，棒身的金色在光线里稳稳的，他就那么站着，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就是需要这两秒把某个东西在心里消化完。


    然后他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反驳，没有“哪有那么严重”，也没有说谢谢。


    他转身走了，脚步稳，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只没握棒子的手，往腰侧那套旧架子上按了一下——不是在调整，就是摸了一下，像跟它道了个别，然后放开，走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舱里安静了一拍。


    秦雨诺没说话。陆尘也没说话。


    有些事不需要说。


    ---


    精锐斩仙组，正式成立。


    这个消息没有走公告渠道，也没挂论坛，不是刻意低调，就是没必要大张旗鼓。但消息还是漏出去了——不知道谁传的，等狂刀把猎仙分区第四版发到各队队长群里的时候，群里已经有人在问：


    “是不是猴哥亲自出去了？”


    狂刀没回答。


    他把地图贴出去，标注了裂缝带的封锁路线，只说了一句：“今晚第九防线外三十里区域，各队严格按星瞳确认结果行动，未确认目标一律不追。”


    群里静了半分钟。


    某个队长发了一条：“懂了，是在给人让路。”


    狂刀还是没回。


    但那条路线的标注，周围方圆十里全部划成了“协同禁区”，格式和普通封锁区域不一样——普通封锁区是橙色虚线，那块是实线，颜色深了一度，是那种不需要附注“勿入”两个字，你看到颜色就自然退开的深。


    狂刀把地图发完，合上操控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就是平常的战场，炮声，余烟，残骸带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但某个方向，有道气息正在远离。


    稳的，重的，带着七天憋下来的那股子劲儿——不是出笼的猛兽，更像一把终于被允许出鞘的刀，走出去了，风声很小，但目标找到了就不会转向。


    狂刀把窗口关上，去处理下一份分区表了。


    ---


    星瞳的运算核心保持高负荷状态已经超过两个时辰，通缉令第三页的最后一层加密文字一直挂在解码队列里，被战场实时优先级压在后面，动都没动。


    此刻，那个排位往前跳了一格。


    进度条到了最后百分之三。


    星瞳把所有非紧急进程挂起，算力全压过去。


    最后百分之三，不到十秒。


    然后——


    她停了整整零点五秒，才开口。


    这对星瞳来说，是一段非常长的沉默。


    她的运算速度按正常单位量，零点五秒能完成的事已经足够多了。但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用这零点五秒确认一件事——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的，确认自己的比对数据没有出错，确认这个结果值得她用这种语气来开口。


    “主人，通缉令第三页最终解码完成。”


    她的语音模块在这句话里，起伏比往常少了半分，像某个情绪处理模块在输出之前自己过了一遍，过完还是没过干净——剩下那一点，没去掉，她也没再试图去掉。


    “内容，需要现在汇报吗？”


    陆尘手边的茶还没动，搁在桌角，凉了大半。


    他把猎仙手册第四版合上，停了一拍。


    然后抬起头。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