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带。


    第九防线外三十一里。


    星瞳标注的红色坐标，精确到一块三百丈宽的浮岩碎石群。两道真仙级气息就窝在里面，没藏，甚至没做任何隐蔽手段。


    因为他们不觉得需要藏。


    从他们的角度看——任务完成了。设伏点打得漂亮，十七个飞升蝼蚁全灭，神魂锁定，系统性清剿的效率拉满，回去之后报表好看，赏金到账。


    收工，歇着。


    浮岩深处，一块被法则余烬烧平了表面的碎石台上，两个人坐着。


    烈鸣，第十二序列。身上的法袍还算整洁，是那种刚打完一场毫无难度的仗、连衣角都没弄皱的整洁。他在喝酒。一壶仙酿搁在膝边，时不时抬手灌一口，神情松弛，没有一点战后余紧。


    焦刃坐在他斜对面，没序列编制，外围巡查组的散兵。此刻正在拿传讯符刻字，大概在写战报。一笔一划，慢条斯理。


    “十七个。”焦刃把字刻完，传讯符折好，手指一弹飞了出去，“按人头算，一颗百枚仙石，一千七。再加设伏配合的绩效……”


    “够了。”烈鸣灌了口酒，“下个月的份额都有了。”


    焦刃笑了笑，往后靠在石壁上，两条腿伸直。


    “这活儿轻松。”他说，语气里的随意不是装的，是真觉得轻松，“下界来的就这水平，追着跑两里地自己散了，都不用怎么出力。”


    烈鸣没接话，又喝了口酒。


    安静。


    这片浮岩带什么声音都没有。战场的炮火传不到这么远，连宇宙尘埃飘过来的沙沙声都几乎为零。两个真仙，闲散地坐在碎石堆里休整，准备等传讯回复到了，就回据点交差。


    多好的日子。


    可惜——


    活不过下一息了。


    ——


    孙悟空到的时候，没打招呼。


    他从来不打招呼。


    裂缝带上方三千丈高空，一道金色的影子从虚空里直接砸下来。不是飞过来的，是筋斗云掐着坐标落的点，从移动到静止之间没有减速过程，就那么一脚踩在了虚空的边缘，然后往下坠。


    法天象地。


    身形在坠落的过程中暴涨。


    三十丈。一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一千丈——


    落到浮岩碎石群正上方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头千丈巨猿。赤金毛发在虚空里炸开，每一根都灌满了人道愿力的金色光弧，不是法则附着，是更深的东西——联盟人道碑上三十万个名字的共振。


    金箍棒。


    从耳朵里拔出来的时候还是绣花针。


    等它展开——万丈。


    棒身上旧血的壳还在。七天前两个真仙的血，叠着层，最底那层黑透了，第二层暗红，最上面新的——是路上杀的一只虫族先锋留下的，热乎的，还没干。


    一棒。


    从上往下。


    没有蓄力。


    金箍棒裹着人道愿力的金光，以一种不讲道理的角度垂直砸落。路径上的浮岩碎石全部粉碎，不是被推开——是被棒风碾过，物理意义上不存在了。


    烈鸣反应不慢。真仙的感知速度摆在那，从察觉到危险到祭出护身仙器，中间只隔了零点几息。一面玄铁盾牌撑在头顶，符文全亮，法则加固到顶——


    够了吗？


    不够。


    差太远了。


    金箍棒落下来的那一刻，玄铁盾面上的符文挨个熄灭。不是被打碎的，是直接被压灭的，一盏接一盏，速度快到连“抵抗”这个概念都没来得及发生。


    然后盾碎了。


    人也碎了。


    碎的方式很直接。金箍棒带着他，连人带盾一起砸进了浮岩最深处。碎石往四面崩射，形成了一个直径四百丈的坑。坑底的东西已经看不太清了——不是画面模糊，是被砸得太碎，原始形态已经不可辨认。


    一息。


    从孙悟空出现到烈鸣消失，一息。


    焦刃的反应是跑。


    他没有犹豫，没有想过接招，没有真仙的骄傲在这一刻跳出来拦他——他的身体比脑子快，空间法则撑开，挪移通道在身后亮了一圈。


    他踏进去了。


    踏进去的下一刻——通道断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出口坐标，然后锁死了。


    焦刃的身体卡在半进半出的空间夹层里，面前的虚空像凝固的琥珀，他往前走不了，往回退不出，整个人就这么钉在了原地。


    人道敕封——坐标锁定。


    这是人道碑授予战神的权柄之一。不是法术，不是法则对抗，是更高维度的东西。人道认定你该死在这里，你就走不了。


    孙悟空的筋斗云在这一刻翻了。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老本事，今天只用了一里半。


    他落在焦刃面前的时候，巨猿形态还没收，千丈的身躯压在这片空间里，把周围的虚空都挤得变了形。金箍棒横着。


    焦刃卡在空间夹层里，抬头。


    他看到的是一双火眼金睛。赤红色，金瞳。没有愤怒的表情。更没有慈悲。


    就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棒过来了。


    横扫。


    干干净净。


    焦刃的仙元护体被横着荡开，散了。人在棒风过去之后还维持了一个呼吸的完整形态——然后从中间开始碎，碎的方式跟烈鸣不一样，是被横向力量撕裂的那种，上半截往左飘，下半截往右倒。


    第七息。


    结束了。


    从第一棒落下，到焦刃最后一缕仙元消散，七息。


    不是十息。比预估的还快了三息。


    孙悟空收了法天象地，身形从千丈缩回正常大小，金箍棒缩成一根手臂长的铁棍扛在肩上。他站在坑边沿的碎石堆上，扫了一眼四周。


    两具真仙尸体的残骸散落在不同方位。


    储物袋，两个，完整，从法则反噬中脱离后悬在半空。


    他伸手一招，两个袋子飞到手里。


    然后他开了战术频道。


    “这里是孙悟空。”


    声音不大，平的，没什么起伏，带着点鼻音——打完架还没喘匀的那种。


    “复仇清单一号，烈鸣。完成。”


    “二号，焦刃。完成。”


    停了一拍。


    “七息。费了点劲，那个姓焦的会空间挪移，多追了一步。”


    频道那边，鲁垚的声音冒出来：“……七息？”


    “嗯。”


    “你七天前肋骨还断着七根。”


    “接回去了。”


    “法则余毒呢？”


    “扛着。”


    鲁垚沉默了三秒。然后冒出一句：“我操你大爷。”


    孙悟空没接。他把两个储物袋翻了翻，没往自己兜里塞。抬手，拿传讯符把东西包好，标了个坐标，弹了出去。


    传讯符的目标地址——道源星第七防线，临时复活点。


    十七个人的复活点。


    那十七个被真仙神魂锁定、刚刚解除封锁没多久的玩家，正聚在复活点附近，有的还在活动手脚，有的在查看自己掉了多少经验值，有的蹲在地上骂街。


    传讯符落在他们中间。包裹打开，两个储物袋滚出来，还带着真仙法则消散后的淡金色余温。


    附带一行字。


    孙悟空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用棒子尾端蘸着什么写的。


    “这是他们欠你们的。利息。本金以后再算。”


    十七个人围着那两个储物袋站了有半分钟没人动。


    后来是那个加入联盟才三天的新人先伸手打开的。


    里面的东西——仙石，丹药，法则材料——堆得满满当当。两个真仙的全部家当。够他们从头武装到脚还有富余。


    新人的手在抖。


    不是怕。不是激动。就是在抖。


    他把储物袋合上，抬起头看了看传讯符飞来的方向。


    什么都没说。


    但周围十六个人，全看着同一个方向。


    ——


    孙悟空收了传讯符，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搁，翻了个筋斗准备回道源星。


    走到半路。


    他停了。


    火眼金睛往右下方三十里处扫了一眼。那里有一群气息在跑——跑得很急，队形已经散了，零零碎碎拉成一条线。


    后面追着五道真仙级气息。


    五个追一群。追的那群修为最高的才合体巅峰。按常理来说，这种局面不叫追杀，叫处刑。


    但那帮被追的人没停。


    还在跑。


    跑着跑着，队伍最前面的人掏出一面旗子来，一边跑一边展开，高高举过头顶。


    旗子上写着字。


    孙悟空凝了凝火眼，把那行字看清楚了。


    “陆尘亲笔——仙器掉率百分之百——信我。”


    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


    孙悟空盯着那面旗看了两秒。


    然后他骂了一声。


    “这帮——”


    后面那个字他没说出来。不是不想骂，是骂到一半自己笑了。笑得肋骨那边又疼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把疼压下去。


    金箍棒从肩上滑到手里，棒尾在虚空里敲了一下。


    筋斗云调头。


    方向——右下方三十里。


    五个真仙。


    够他活动活动收回来还没多久的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