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到了开阔地。开阔地上长满了灌木,齐腰高,走起来很费劲,得一手拨开灌木一手扶着背包,防止被树枝挂住。灌木丛里有刺,扎在裤腿上,簌簌的响。王谦走在前面,用猎刀开路,遇到挡路的树枝就砍断,给后面的人清出一条路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了开阔地,到了第二道山梁底下。这道山梁比第一道高多了,坡也更陡,有些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得攀着石头和树根往上爬。王谦在最前面,他选了一条相对好走的路线,之字形往上爬,这样坡度缓一些,虽然路程长了,但省力。
刘建国爬到一半的时候腿软了,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李志刚也累了,但比刘建国强一些,他站在刘建国旁边,伸手拉了他一把,“起来,继续走,别停,停了就走不动了。”
刘建国咬咬牙,站起来,跟着李志刚往上爬。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没喊累,也没说放弃,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王谦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虽然体力不行,但有股子韧劲,只要肯吃苦,将来能练出来。
爬到山顶,已经是正午了。太阳挂在头顶上,直直地晒下来,不暖和,但也不冷。山顶上的风很大,呼呼地吹,把树梢吹得东倒西歪。王谦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让大家坐下来歇一会儿,吃点干粮,喝口水。
黑皮从背包里掏出饼子,分给大伙儿,一人一块。饼子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但没人嫌弃,都大口大口地吃着,就着凉水往下咽。王晴从背篓里掏出一小罐蜂蜜,用筷子挑了一点,抹在饼子上,递给王谦。王谦接过来咬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混着饼子的麦香,好吃多了。他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递给刘建国,“吃点甜的,有力气。”刘建国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感动的。
吃完了干粮,歇了一刻钟,大家继续走。下山比上山好走些,但坡陡路滑,也得小心。王谦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在树上砍记号。白狐跑在他脚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身子低伏着,像一支白色的箭。
下了山,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哗哗的,水面上漂着一些枯枝败叶,打着旋往下游漂。河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膝盖,但很冷,是山上的雪水化成的,冰凉刺骨。
王谦在河边停下来,看了看河水,又看了看河底的石头。石头上有绿色的苔藓,滑得很,踩上去很容易摔跤。他选了河面最宽、水流最缓的一段,先把猎枪和背包举过头顶,然后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河水冰凉冰凉的,靰鞡鞋虽然防水,但水太冷了,隔着牛皮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王谦咬咬牙,一步一步地往对岸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试探好了才迈下一步。河底的石头很滑,苔藓像抹了油一样,脚踩上去感觉力量不稳,随时都能滑倒。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到了他的大腿,凉气往上窜,冻得他直哆嗦。他不敢停,加快了脚步,几步就踩到了对岸的河滩上。他把猎枪和背包放在地上,转过身,招呼大家过河。
“一个一个来!把枪和背包举过头顶!踩稳了再迈步!别急!”王谦大声喊着。
黑皮第二个过河。他把猎枪和背包举过头顶,学王谦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他比王谦矮一些,水到了他的腰,裤裆湿了一大片,冻得他龇牙咧嘴的,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他走得很稳,一步一试探,没摔跤,顺利到了对岸。
栓柱第三个过河。他最高,水只到他的大腿根,最轻松,很快也过来了。大壮和二柱一起过的,两个人个子都不矮,水只到膝盖上面,但大壮走得太快,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二柱一把拉住他,两个人在水里晃了好几下才站稳,吓得脸都白了。
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陆续过河,都没出什么岔子。王晴过河的时候,栓柱主动过去接她,一手扶着她的背篓,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把她搀过来。王晴的棉袄湿了下摆,但她不在乎,到了对岸回头朝栓柱笑了笑,“谢谢栓柱哥。”栓柱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没说话。
刘建国过河的时候最紧张。他站在河边,看着哗哗流淌的河水,腿都在发抖。他从来没过过河,更没在这么冷的河水里走过。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把猎枪和背包举过头顶,踩进了水里。
第一步踩下去,河水没过脚踝,凉意直冲脑门,他打了个哆嗦。第二步,水到了小腿,他感觉脚底一滑,身子晃了一下,赶紧稳住。第三步,水到了膝盖,他感觉脚下的石头在动,像是要滚走,他吓得不敢动了,站在原地,两条腿不停地发抖。
“别停!走了就继续走!停了你更站不稳!”王谦在对岸喊。
刘建国咬咬牙,迈出第四步。这回他踩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石头稳稳的,没动。他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到了河中间,水到了他的大腿根,棉袄下摆全湿了,贴在腿上,又冷又沉。
他继续往前走,还差几步就到对岸了,脚底忽然一滑,身子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进水里。王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上了岸。刘建国趴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抖得像筛糠。
“没事了。”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活动活动,别冻着。”
刘建国站起来,跺了跺脚,跳了几下,把身上的水甩掉。棉袄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能活着过河就不错了。
李志刚最后一个过河。他比刘建国强多了,大步流星地踩进水里,几步就到了河中间。他走得太快,脚底打滑,身子晃了好几下,但他平衡好,每次都能稳住,没摔。到了对岸,他把猎枪和背包往地上一扔,回头看了看河,咧嘴一笑,“还行,不深。”
王谦瞪了他一眼,“走慢点,河里石头滑,摔倒了有你受的。”
李志刚挠挠头,“知道了谦哥。”
过了河,就是一片老林子。树很大,松树、柞树、桦树,高高低低的,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唱歌。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谦在林子边上停下来,看了看四周。他认出了这片林子,去年秋天来过,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野猪和狍子喜欢在那片空地上觅食。
“就在这儿扎营。”王谦指着一处背风的石崖说。
石崖在林子边上,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坡上凸出来,像一把撑开的伞,挡住了北风。崖壁底下有一个石缝,宽一丈多,深两丈多,像一间天然的屋子,能容下十几个人。石缝的地面是平坦的岩石,铺上松枝就能睡,不用搭帐篷,省事多了。
“好地方啊!”黑皮钻进去转了一圈,拍了拍石壁,“这石缝比我们家房子还结实,挡风挡雨,冬天暖和夏天凉快。”
“去年秋天来过。”王谦说,“就在这儿扎的营。”
大家放下背包,开始扎营。这回不用搭帐篷了,省了一道工序。黑皮和栓柱去砍松枝铺地,大壮和二柱去捡柴火,铁蛋和石头去溪边打水,小顺子和虎子收拾石缝,把地上的石头捡出去,把土扫干净。
刘建国这回主动找活干了,他帮黑皮搬松枝,一趟一趟地跑,虽然跑得不快,但从不停歇。他的棉袄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很难受,但他顾不上,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搬。黑皮看了他一眼,“建国,你衣裳湿了,换一件吧,别感冒了。”刘建国摇摇头,“没事,干活就热了。”黑皮没再劝,由着他干。
李志刚抢着砍柴。他找到一棵枯死的柞树,抡起斧头就砍。柞树很硬,是东北最硬的木头之一,斧头砍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李志刚砍了半天,满头大汗,只砍进去一小半。他不服气,继续砍,斧头抡得呼呼响,一下一下的,震得胳膊发麻。
王谦走过去,“志刚,柞树太硬了,别砍了,砍点松树吧,好烧。”他指了指旁边一棵枯死的松树,“那棵松树,已经枯了好几年了,干了,一砍就断。”
李志刚走到松树跟前,抡起斧头砍了一下,咔嚓一声,树干断了,裂成两半。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早知道砍松树了,白费了半天劲。”
王谦笑了笑,“慢慢学,山里的东西,不是看一次就能学会的。”
李志刚点点头,把柞树的斧头收起来,专心砍松树。
太阳偏西的时候,营地收拾好了。石缝里铺了厚厚一层松枝,踩上去软绵绵的,比昨晚的帐篷还舒服。柴火堆了一大堆,干松枝、桦树皮、枯木,堆了一人多高,够烧好几天的。溪边的水打回来了,灌满了水壶和锅,锅架在火堆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王谦在石缝门口点了一堆火,火光映在石壁上,橘红色的,把整个石缝照得亮堂堂的。他在锅里下了几把干蘑菇,又加了几片姜,煮了一锅蘑菇汤。汤煮开了,蘑菇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松枝的烟气,闻着就让人暖和。
大家围着火堆坐着,端着搪瓷缸子喝汤,吃着饼子和熏肉。刘建国的棉袄被火烤干了,上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像地图一样。他不在乎,蹲在火堆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李志刚坐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饼子,吃完了又去锅里舀汤,喝得满头大汗。他的新棉袄上沾了不少柴灰,袖口也黑了,他拍了几下,没拍干净,也就不管了。
王晴坐在王谦旁边,正在笔记本上画画。她画的是这片老林子,高大的松树、嶙峋的岩石、蜿蜒的溪流,一笔一笔的,很仔细。她的画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画只是画个形状,她的画里有光有影,有风有云,像是把整个林子都装进了本子里。
王谦看了她的画一眼,说:“画得真好。”
王晴抬起头笑了笑,“哥,等我把这片山都画完了,给你看看。”
“好。”王谦点点头,“画完了给我看看。”
天黑透了,火堆烧得旺旺的,木头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中,暗下去,变成灰烬。石缝里的松枝地铺软软的,躺在上面像是躺在弹簧床上,比昨晚的帐篷舒服多了。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聊着天,说着闲话。黑皮说他秋天办喜事的事,说得眉飞色舞的,恨不得把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描述一遍。栓柱说他儿子的趣事,说他儿子才两个月就会笑了,一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好看得很。大壮说他爹今年要种多少亩地,二柱说他想跟王谦学打猎,不想种地了。铁蛋说他爹的腿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再养几个月就能干活了。石头说他最近学会了编筐,编得比他爹还好。小顺子说他想去城里打工,不想在屯子里待了,虎子说他不去,他要在屯子里待一辈子。
刘建国不怎么说话,但他听着大家说话,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了光。李志刚话多,一会儿插一句,一会儿插一句,虽然有时候说得不对,但大家也不跟他计较,由着他说。
王谦坐在火堆旁边,抽着烟袋锅子,听着大伙儿说话,偶尔插一句。他看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热气腾腾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睡。三只鹰蹲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山梁上慢慢爬上来,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老林子照得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
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明天就要开始打猎了。他心里有数,这片老林子里猎物多,野猪、狍子、鹿,运气好的话还能碰着紫貂和猞猁。三只鹰正等着大显身手呢。
王谦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听着火堆的噼啪声、溪水的哗哗声、远处传来的狼嚎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