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举着千里眼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细看了一阵，也没见远处海面有异常，但神色依旧凝重：


    “刘慧淑等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经验比咱们丰富得多，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无大错。”


    樊解元却是不以为然：


    “看她的模样，年岁不过二十五，虽是渔民出身，又当了几年海贼，经验有一些不假，但也未必有太多。


    您呐，太信她了。”


    姜远笑道：“她再年轻，也是在海边长大的，一些经验肯定比咱们多的。


    你也别在背后曲曲她，咱们反正是要全速赶路的，听不听她的，不也要走么？”


    樊解元道：“那倒是。”


    姜远又道 ：“现在已是十一月底了，咱们必要赶在浊海结冰前，抵平东都护府与徐武会师。


    而后要横过海峡到新逻沿海，必要在开春之时击退倭人，方能在绿江解冻时快速到千山关。


    这行程已是极紧，从今日起需要日夜不停船，先赶到海洲，到了那就快了，有个三五日便能到登洲平东都护府。”


    樊解元拧了拧虎眉：


    “按时节推算，绿江此时已经开始上冻了，等到解冻，得来年二月。


    但那个时节，绿江刚化冻，河上浮冰众多，战舰依然无法进去。


    起码得要到三月，咱们的战舰才可长驱直入，这么长的时间，不知千山关挺不挺得住。”


    姜远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担心这个。


    绿江一旦结冰，尉迟耀祖凭江而守的优势便没有了。


    高丽人无需搭浮桥，便可从冰面上过河，尉迟耀祖只会更难。


    所以咱们必须要在年前，将在新逻的倭人打下海去，然后分兵两路，水陆齐进。


    你在绿江口等解冻，我带兵从新逻境内，直插高丽腹地，打他个快准狠。”


    樊解元不置可否：“分兵风险太大，咱们兵马不够，到时再看情况决定。”


    姜远却道：“人马够的，徐武从海洲救出七千左卫军，此时左卫军应还在海洲。


    咱们接管住这支人马，让他们走陆路往平东都护府开进，最多晚我们十天便能到。”


    樊解元讶然：“左卫军是奉命清门阀平叛，咱们是私调，那陈青怎会听咱们的？”


    姜远摆摆手，哼道：“无妨，陛下予我有调动兵马之权，谁人的兵马调不动！


    左卫军一万人马，在小小的海洲就折损了三千人，那主将陈青估计都不敢回燕安复命，回去就会被问罪。


    我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不会不要，他没得选。”


    “先生！大将军！不好了！”


    申栋梁突然连滚带爬的窜进舰桥，声音既急切又恐慌。


    “怎么了！”


    姜远与樊解元同时上前扶住申栋梁，轻声喝问。


    申栋梁往正东方向一指：


    “学生在桅杆上，用千里眼看见，有龙…”


    樊解元一愣：“有龙？”


    姜远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随后快速拿起千里眼往申栋梁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天际尽头的红日下，有十数道如细线般的东西，似挂在血红的日头上，从天际直抵海面。


    且那些细线似乎是活的，不停的扭动着，的确有些像龙。


    “我尼玛！”


    姜远喷出一句脏话来，那哪里是什么龙，是他娘的水龙卷。


    樊解元也拿了千里眼观望，见得那些水龙卷，啧啧称奇：


    “啧啧，还真有些像龙，难道四海龙王带着龙子龙孙巡海来了？真有神仙？”


    姜远斜了一眼樊解元：“老樊，要不要对着神仙龙王磕一个？”


    樊解元拿着千里眼，不停的调着焦距：


    “磕一个就不必了，我看那些东西，未必是龙，顶多是一海上奇景，应与沙漠中的蜃景差不多。”


    “老樊，你知道的还不少，还知蜃景。”


    姜远起初说的平淡，语气突然加重大吼：


    “那他娘的不是蜃景，是来要咱们的命的！快！让所有战舰全速行驶！”


    樊解元被姜远的吼声吓得一激灵，放下手中的千里眼，眨着一双虎眼，茫然的看着他。


    此时，原本压队的猛字号战舰突然加速驶了上来，与旗舰并行。


    木无畏站在船头使劲挥舞着小旗，刘慧淑则站在他身旁，双手拢在嘴边，朝姜远与樊解元大喊着什么。


    但海风渐大，浪涛渐急，根本听不见她在喊什么。


    但木无畏打的旗语，樊解元却是看懂了，就俩字：快走！


    姜远连声叫道：“老樊，别愣着了，那他娘的是龙卷风，快下令！”


    樊解元见得姜远与木无畏、刘慧淑如此焦急，又听得龙卷风三个字，顿时吓得一激灵。


    做为水军将领，他虽常年在内陆江河上混，却也听过海上龙卷的，连忙让叶子文传令各舰全速行驶。


    不过片刻功夫，天边的红日便突然消失不见了，好似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般。


    远处的天边开始积聚大片乌云，往海面上压来 ，不停得变幻着形状，由东朝西缓缓而来。


    说是缓缓而来，那是因为海太广，会让人在视觉上产生错觉，而实际上，那些乌云来得极快。


    原本明朗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的变暗。


    而刚才还只能用千里眼才能看清的水龙卷，此时已能肉眼可见了，并已增至筷子粗细，还伴有闪电。


    且，还有比那些水龙卷与乌云来得更快的，是风。


    刚刚还浪不急涌不大的海面，此时的浪头已掀起半丈高，桅杆上的龙旗被吹得噼啪作响，战舰也随着浪涌剧烈起伏起来。


    姜远大致判断了下，那十几道水龙卷距离他们的位置，应不过三十里的距离了。


    樊解元见得这情形，脸上再无淡定之色：


    “侯爷，水龙卷从东而来，咱们打满帆趁了东风往西跑吧！”


    姜远沉声道：“这些水龙卷来得太快，往西咱们跑不过的！


    命各舰放下风帆，派人下到轮舱，轮流蹬明轮，使了劲给我往死里蹬。


    咱们往正北直行，赶在水龙卷过来将我们绞碎前，横穿过去！”


    樊解元此时唯命是从，连忙让人去传令。


    风带着暴雨先行而来，方才还能以肉眼看出几十里的海面，此时已变得迷蒙一片，二十二艘战舰在风浪中如同枯叶。


    “砰…”


    战舰甲板上未固定紧的物件，四散摔落，滚得到处都是。


    申栋梁见状，转身就要冲出去固定，姜远连忙将他拉住：


    “不要出去！物件掉了就掉了！你在此与大将军掌船，我下底舱去看看！”


    姜远说完，抓着绳索摇摇摆摆的冲出舱去，片刻间便被雨水淋了个透心凉。


    “真他娘的见鬼，冬天起什么水龙卷！你奶奶的！”


    姜远骂骂咧咧的，也顾不得其他，快速钻进船舱便往底舱跑。


    赵欣在底舱测大摆锤，此时风浪太大，若她不小心被大摆锤撞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姜远下到底舱，并没有见着大摆锤疯狂乱摆，而是极有规律的摆动，方才放下心来。


    赵欣与几个讲武堂的弟子，正缩在角落里，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蔓儿！”


    “明渊！”


    赵欣听得姜远的唤声，站起身便要过来。


    “你别动！”


    姜远喝止住赵欣，慢慢移了过去，靠着赵欣蹲下。


    赵欣见得姜远浑身湿透，心疼不已：“明渊，怎么搞成这样，你快回舱换衣服，别着凉了。”


    姜远摇摇头：“没事，湿了便湿了，大摆锤如何？”


    赵欣见姜远问起大摆锤，俏脸上浮起一丝骄傲之色来：


    “明渊，这大摆锤有作用呢，战舰在这么大的浪下，摇晃程度却减少了三成。


    但这还不够，蔓儿在想，若能再增加两层稳定就好了。”


    姜远拿过赵欣手中的本子，见得上面全是计算出来的数字，赞道：


    “还是我家蔓儿最聪明。”


    赵欣将头靠在姜远肩上，声音又柔又谦虚：“蔓儿才不厉害呢，是明渊教得好。”


    姜远笑道：“咱们别互夸了，快上第一层舱室。”


    赵欣摇摇头：“蔓儿想在这里多待会，多看看大摆锤，以便计算浪大与浪小时摆动的频率。”


    姜远却是坚决不允：“听话，这玩意先别管了，快走。”


    姜远这般急，是怕战舰没有及时穿过这片风暴区被掀翻了。


    船若翻了，人在上面几层舱室，比在底舱逃命的机会大得多。


    姜远不由分说，扶了赵欣就走，又对那几个学子说道：


    “尔等只留一人看着摆锤，其他人立即撤走！”


    一个时辰过后，庞大的舰队从阴云密布的那片海域挣脱了出来。


    各战舰的甲板上一片狼藉，杂物木箱摔得到处都是。


    “好险！”


    姜远一脚将落在舱室前的一条死鱼踢开，迈步上了甲板。


    方才当真是惊心动魄，舰队几乎是擦着那十几道水龙卷而过，只要慢得半拍，后果不堪设想。


    “明渊，你看！”


    紧跟着姜远出舱的赵欣惊呼一声，手指向东面的天际。


    姜远侧头看去，只见水龙卷往西远去后，东面的海面上的阴云渐渐散开，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