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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余温

    “来了就好。”谢无争招手叫来服务员,“再加两份菜。”


    东明迫不及待地拿起公筷,往红锅里下了一大把毛肚。


    “慢点。”谢无争按住他的手,“一起放全煮老了。”


    “我知道我知道。”东明嘴上答应,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穆雪松默默地拿起另一双公筷,将几片土豆和冬瓜放进了白锅,然后他夹起一块涮好的藕片,放进东明的碗里。


    东明低头一看:“哎?谁给我放的?”


    “我。”穆雪松低头调蘸料,声音很小,“你光吃肉不吃菜。”


    东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他往穆雪松那边凑了凑:“雪松,你对我真好。”


    “别挡我涮菜。”穆雪松推开他的大脑袋。


    林锋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豆浆。


    谢无争将一块涮好的鸭肠放进林锋碗里。


    “你脸上有东西。”谢无争说。


    “哪?”林锋抬手摸了摸脸。


    “这儿。”谢无争伸手,拇指在林锋嘴角处轻轻蹭了一下。


    是一点麻酱。


    谢无争的指腹在那块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收回手,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对面的东明嘴里塞满了毛肚,正发出含糊不清的评论:“这毛肚新鲜!雪松你也尝尝!”


    穆雪松被塞了一碗的菜,正埋头慢慢吃着。


    火锅的蒸汽将四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红锅里的牛油翻滚得越来越慢了,火力被调到了最小档。


    白锅那边的骨汤已经熬成了乳白色,几颗红枣沉在锅底,枸杞浮在表面,被热气推着打转。


    东明终于消停了,靠在卡座的椅背上。


    穆雪松坐在他旁边,拿着纸巾,犹豫了一下,伸手在东明嘴角蹭了一下。


    东明的眼睛瞬间睁开了,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穆雪松的手上。


    穆雪松的手僵了一下,赶紧缩回去,低下头,耳尖泛红。


    “嘿嘿。”东明的困意消散了大半,嘴角咧出一个傻兮兮的弧度,凑过去,压低声音,“雪松,你刚才是不是在给我擦嘴?”


    “你自己不擦。”穆雪松盯着桌上的蘸料碗,手指抠着碗沿。


    “你可以不擦的。”


    “脏。”


    “那你以后天天给我擦呗。”


    谢无争手里的大麦茶杯停在嘴边,没喝,放下杯子,视线越过那团从鸳鸯锅里升腾起来的白色蒸汽,看向对面的林锋。


    林锋正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最后一片牛肉,他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感觉到了谢无争的视线,没有抬头。


    “看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你吃太少了。”谢无争用公筷夹了一个牛肉丸,在红锅里涮了十五秒,放进林锋碗里,“最后一个,吃完走。”


    林锋看了一眼碗里那个圆滚滚的牛肉丸。


    没说话,吃了。


    结账的时候,东明抢着要付。


    “这顿我请!庆祝休赛期第一顿火锅!”东明拿着手机二维码在收银台前挥舞。


    “你上次说的第一顿烤肉也是你请,结果我垫的。”穆雪松在后面小声提醒。


    “那次是意外!意外!”东明转过头,一脸真诚,“这次我手机里有钱!我发誓!”


    谢无争走到收银台前,递出了自己的手机:“我来。”


    “mirror!你别跟我抢!”东明抗议。


    “教练请客,理所当然。”谢无争按下了支付键,“何况你上次欠雪松的烤肉钱还没还。”


    东明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穆雪松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点。


    四个人走在初冬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远处延伸,将地面上的落叶照出长长的影子。


    有些商铺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暖光招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买点东西吗?”谢无争停下脚步,看向便利店。


    “买什么?”林锋也停了下来。


    “明天的早餐。食堂阿姨明天开始休假,没人开火。”


    “哦。”林锋转头看了一眼东明和穆雪松。


    东明正在给穆雪松整理帽绳,动作笨手笨脚的,穆雪松低着头任由他折腾,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们明天早饭怎么解决?”林锋问。


    “我煮面!”东明头也不回地喊,“我会煮泡面!加鸡蛋那种!”


    “那不叫煮面。”卫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谢无争回头,看到卫星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酸奶和一盒草莓。


    “你怎么在这儿?”东明惊讶。


    “买宵夜。”卫星拉开塑料袋让他看了一眼,“韩游说想喝酸奶,我顺便出来散步。”


    “这么冷的天你出来散步?”


    “基地里闷得慌。”卫星裹了裹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羽绒服,“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悲伤的事实。”


    “什么事实?”


    “基地里现在有三对情侣。”卫星扳着手指头数,“你和雪松,温章和江经理,mirror和林神。韩游虽然有女朋友但她不在基地。贺山越回老家了。青训队的小孩还没开窍。”


    “我一个人走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超市。”


    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电灯泡,你是节能灯。”


    “滚。”


    谢无争走进便利店,拿了两个三明治、一盒热牛奶和一个饭团。


    林锋跟在他身后,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


    “放下。”谢无争头也不回。


    “就一包。”


    “你昨天刚说要控制体重。”


    “那是昨天,今天是休赛期。”


    “休赛期也是你的身体。”


    林锋捏着那包薯片,手指在包装纸上蹭了两下。


    谢无争拿着东西走到收银台前,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柜台上,他没有回头,但在结账的间隙里,伸手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小袋黑巧克力,放在了一起。


    “这个可以吃。”谢无争说,“热量低,解馋。”


    林锋看着他的动作,将手里的薯片放回了原处。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林锋手里多了那袋黑巧克力,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回甘。


    “苦。”林锋评价。


    “就是要苦的。”谢无争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帮他封好口,“甜的不健康。”


    “你是不是当了教练之后就变成了老头。”


    “谢谢夸奖。”


    前面的东明和穆雪松已经走出去了一截距离,卫星在旁边。


    谢无争和林锋走在最后。


    步伐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赶时间。


    走了大概五分钟,东明和穆雪松在前面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我们从这边走。”东明指了指左边那条小路,“雪松说想看看那棵树。上次经过的时候叶子还没落,今天不知道落完没有。”


    谢无争看了一眼那条路。


    那是一条很窄的居民区小道,两旁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这个季节大概已经光秃秃的了。


    “注意安全。”谢无争说。


    “知道了mirror!”东明挥了挥手,拉着穆雪松拐进了那条小路。


    穆雪松走了两步,回过头:“晚安,mirror哥,林神。”


    “晚安。”谢无争点头。


    林锋嗯了一声。


    两个背影在小路的灯光里渐行渐远。


    卫星也在前面的路口跟他们分了手,拎着酸奶和草莓,说是去买东西,独自走向了另一个街道。


    “晚安。”卫星背对着他们,举起一只手晃了晃,没有回头。


    剩下两个人。


    谢无争将便利店的袋子换到左手拎着,右手揣回了裤兜。


    林锋走在他右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温章那边有消息吗?”


    谢无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回到基地的时候,保安室里只有保安大叔在看电视,画面上是一档本地的深夜综艺节目,笑声从电视机的老旧音箱里飘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单薄。


    “回来了?”大叔笑着打了个招呼。


    “嗯。”谢无争点头,“叔,明天天冷,多穿点。”


    “知道知道。”大叔摆摆手。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下来。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谢无争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上个月有一次,林锋晚饭只吃了半碗面就说饱了,结果半夜十一点十七分准时翻身,用膝盖顶了谢无争一下,含糊不清地问“有没有饼干”。


    谢无争当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一包全麦饼干,递给他。


    连灯都没开。


    就那么在黑暗中听着他窸窸窣窣地拆包装,咔嚓咔嚓地嚼了三块,刷了个牙才躺回来睡觉。


    电梯门开了。


    两人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向宿舍走去。


    谢无争刷开房门。


    林锋进门后第一件事是踢掉鞋子,然后老样子,直接倒在了沙发上,长腿搭在扶手上。


    “去洗澡。”谢无争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开始整理。


    “不想动。”


    “火锅味。”


    “我闻不到。”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已经跟它融为一体了。”


    林锋从沙发上抬起一只手,对着空气虚虚地挥了一下,大概是在驱赶不存在的味道。


    谢无争没再催他,先去了浴室,水流声从浴室里传出来,混合着排风扇运转的低沉嗡鸣。


    林锋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有些无聊,他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水声和暖气运转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沐浴露气味的热气涌了出来。


    “来吧。”谢无争穿着干净的灰色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


    林锋没动。


    谢无争走过去,俯下身,手指在林锋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林锋睁开眼,皱着眉看他。


    “去洗澡。”


    “你弹我干嘛。”


    “叫不醒你。”


    “我没睡着。”


    “那你装得挺像的。”


    林锋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沙发上坐起来,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经过谢无争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弄得那几缕刚擦半干的发丝乱七八糟地翘了起来。


    “报复。”林锋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谢无争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没有整理,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那份写了一半的赛季复盘报告还停留在光标闪烁的位置。


    他看了两秒,将光标移到了上一段的末尾,删掉了最后一个句号,重新敲了一行字:


    “本赛季的核心战术体系已经成熟,但在新赛季的备战中,需要针对版本更新进行调整。一队目前的阵容稳定性较高,重点在于保持选手的竞技状态和心理健康。”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秒,又停了下来。


    心理健康。


    他看着这四个字,想到了林锋。


    退役之后,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就是林锋会不会因为他不在身边打比赛而感到不安。


    事实证明,林锋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去年的世界赛,ys在半决赛遭遇了强敌,局势一度非常被动。


    谢无争坐在教练席上,看着屏幕里的林锋在1v3的残局中丝血反杀,心里那种又骄傲又心疼的感觉,比他自己坐在比赛席上时更加强烈一百倍。


    赛后他走进休息室,林锋摘下耳机,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我赢了。”


    不是“我们赢了”。是“我赢了”。


    那语气,带着一种“你看,没有你我也能行”的小小炫耀。


    但当谢无争走到他面前,帮他理顺被耳机压乱的头发时,林锋的手指却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力度很大。


    意思是,我赢了,但我还是需要你在这里。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锋走出来,身上裹着一件白色的浴袍,领口随意地敞着,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谢无争继续敲着键盘。


    “训练强度的阶段性调整方案需要在十二月中旬前完成初稿,交由王勇教练审核。新赛季的英雄池变动较大,重点关注......”


    吹风机声停了。


    一只微凉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覆在了他敲击键盘的左手上。


    “几点了。”林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刚吹完头发后的温热气息。


    谢无争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十点四十二。”


    “不早了。”


    “我把这段写完就....”


    “明天写。”


    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


    谢无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保存了文件,合上了电脑。


    “好。明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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