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幕滑过。


    【雪儿晚安，明天早点播哦。】


    穆雪松移动鼠标，点下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绿色的指示灯熄灭。


    直播软件的界面退回到了桌面，那张颜色艳丽的二次元壁纸亮得有些扎眼。


    穆雪松没有立刻动，他坐在那把边缘已经磨破皮的电竞椅上，脊背佝偻着，肩膀塌陷。


    房间里很热，没有空调，热的他身上都是汗，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贴着一块肉色的胶布，掩盖住了属于男性的喉结。


    胶布的边缘因为长时间的汗水浸泡已经卷边了，撕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阵刺痛。


    “嘶。”穆雪松吸了一口凉气，将胶布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接着是假发。


    那顶劣质的亚麻色长卷发闷得他头皮发痒，发网勒在额头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他摘下假发，随意地搭在显示器后面，露出了原本有些凌乱的黑色短发。


    桌面上散落着几支开封的口红、粉饼盒和卸妆棉。


    穆雪松拿起卸妆水，倒在棉片上，按在眼睛上。


    假睫毛的胶水很劣质，粘得很紧。


    他用力擦拭着。


    黑色的眼线液和睫毛膏糊在眼周，顺着卸妆水流下来，把那张原本清秀干净的脸弄得脏污不堪。


    镜子就立在键盘旁边。


    穆雪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一件粉色的、领口带着蕾丝花边的针织衫。


    那是公会运营要求他买的，说这种款式最受男粉喜欢，能激起保护欲。


    针织衫的料子很扎人，贴在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红疹，他低下头，把针织衫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宽大卫衣。


    卫衣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他瘦削的腰线。


    直到这一刻，那种令人窒息的错位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穆雪松站起身，走到狭小的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着脸颊。


    他用洗面奶洗了两遍，直到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彻底消失，露出原本有些缺乏血色的皮肤。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每天直播六个小时，还要兼顾学校的课业。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前睡过觉了。


    擦干脸，他走回桌前，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微信图标右上角挂着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公会运营发的。


    【运营-王哥：今天流水不行啊，那个榜一大哥怎么没来？】


    【运营-王哥：你私下里多跟他聊聊，发点语音，声音夹一点。他这种打职业的，手里有钱，你得把他套牢了。】


    【运营-王哥：下个月的考核任务还差三万，你自己看着办。完不成合同违约金准备好。】


    穆雪松看着那些文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回复了一个“收到”。


    违约金。


    那是一个他打工十年也还不清的天文数字。


    他退出了微信，习惯性地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第一条，赫然挂着一个刺眼的词条。


    #ys东明 海王#


    穆雪松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他的手指有些僵硬，点进了那个词条。


    铺天盖地的营销号截图、长文控诉、吃瓜网友的嘲讽瞬间涌入眼帘。


    穆雪松一张一张地滑过那些截图。


    甜心小草莓。


    温柔一刀。


    只为你心动。


    那些聊天记录里的语气，那么熟悉。


    “宝贝，今天训练好累啊。”


    “给你买了个新皮肤，喜欢吗？”


    “你声音真好听。”


    一模一样。


    跟东明发给他的那些微信语音，那些在深夜里陪他双排时说过的甜言蜜语，如出一辙。


    甚至连发表情包的习惯都没有变。


    穆雪松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种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咙底泛上来，他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张东明给“甜心小草莓”转账一万块买键盘的截图。


    穆雪松双手捂住脸，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屋内的气温很热，但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后退。


    东明是海王？


    东明在骗他？


    那些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晚安，那些在直播间里砸下的几万块钱的礼物，那些信誓旦旦地说“雪儿，你跟别人不一样”的话。


    全是假的？


    穆雪松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想哭，但眼眶干得发疼，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哭呢？


    穆雪松拿起手机，切回微信，点开了置顶的那个柴犬头像。


    聊天记录停留在几个小时前。


    【东明：宝宝，我今晚战队有聚餐，教练盯着，可能没法看你直播了。】


    【东明：你乖乖的，早点下播睡觉，别熬太晚。】


    【东明：爱你哦。】


    【东明：柴犬亲亲.jpg】


    穆雪松盯着那个柴犬表情包，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键盘弹了出来。


    他打出了几个字：【网上的热搜是真的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只要按下去，这层虚假的窗户纸就会被彻底捅破。


    但他按不下去。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他不是穆雪松。


    他是雪儿。


    是一个用着变声器、戴着假发、穿着劣质女装的虚拟怪物。


    东明如果是个骗子。


    那他自己呢？


    他比东明更可悲，更恶心。


    东明骗的只是感情，而他，连性别都是假的。


    如果他去质问东明，东明反问他“你是谁”，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你每天晚上叫着“宝宝”的人，是一个身高将近一米八、住在破旧出租屋里、靠着各种男人打赏来还违约金的穷学生？


    穆雪松笑了一声，他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


    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没有去问。


    他选择了装聋作哑。


    在这个由谎言构筑的泥潭里，他早就失去了质问的资格，他只能紧紧地抓住这根哪怕是带毒的藤蔓，因为这是他在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他太累了。


    也太缺爱了。


    即使知道那光可能是假的，是廉价的霓虹灯，他也愿意闭上眼睛，假装那是太阳。


    穆雪松关掉电脑，爬上单人床。


    第二天下午。


    云州大学图书馆，三楼南区。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穆雪松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挡住了眼底的疲态，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西方经济学》，旁边放着几张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


    如果不签那个见鬼的公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在白天和黑夜之间，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撕裂着自己。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穆雪松握着笔的手指一顿，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把最后一行公式写完，才放下笔，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是微信消息。


    【东明：雪儿，醒了吗？】


    【东明：我刚被教练训完，太惨了。昨天晚上聚餐喝了点酒，今天早上起晚了。】


    【东明：大哭.jpg】


    穆雪松看着这几条消息。


    没有解释热搜。


    没有提那些前任。


    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然用着那种熟稔、撒娇的语气在跟他抱怨日常。


    穆雪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捏了一把，有些疼。


    他在自欺欺人。


    东明也在自欺欺人。


    或者说，东明根本不在乎他看不看得到那些热搜，因为在他眼里，“雪儿”只是一个好哄的女主播。


    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他强迫自己转换思维，进入那个名为“雪儿”的角色。


    【小雪球：刚醒没多久。你怎么又惹教练生气啦？】


    【小雪球：活该，谁让你喝酒的。胃不难受吗？】


    消息发出去。


    东明秒回。


    【东明：难受啊！难受死了！要是有你在身边给我煮粥就好了。】


    【东明：不过没关系，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满血复活了！今晚双排吗？我带你上大分！】


    穆雪松看着那句“在身边给我煮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果我真的在你身边。


    如果你看到我真实的样子。


    你还会让我给你煮粥吗？


    你只会觉得恶心吧。


    【小雪球：好呀，今晚九点，老时间。】


    【东明：一言为定！等我！】


    穆雪松锁上手机屏幕，将它倒扣在桌面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月前。


    那是他噩梦的开始，也是这段畸形关系的起点。


    几个月前，初春。


    穆雪松坐在那个刚刚租下来的小单间里，看着桌子上那堆公会寄来的东西。


    一顶假发，几件暴露的女装，一套廉价的化妆品，以及一个高档的变声器。


    “穆雪松，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公会运营王哥在电话里语气讥讽，“五十万的违约金，你一个穷学生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就乖乖听话。”


    “现在游戏区女主播最吃香，你长得清秀，骨架也不大，稍微化化妆，戴上假发，开个滤镜，没人认得出来。变声器参数我都给你调好了，最甜的那种。”


    “别给脸不要脸，今晚八点，必须开播。”


    电话挂断了。


    穆雪松握着手机，手指骨节泛白，他想把桌上的东西全砸了，但他不敢。


    他来自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供他上大学已经捉襟见肘，五十万，足以压垮他整个家庭。


    那是他第一次穿上女装。


    裙子的拉链在背后，他反手拉了半天，勒得肩膀生疼。


    假发套在头上，闷热，刺挠。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画着拙劣妆容、戴着粉色猫耳耳机的“女孩”，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八点整。


    他点开了直播键。


    房间名是公会起的：【新人雪儿，人美声甜技术好，求带走~】


    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大部分是机器人。


    穆雪松坐在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打开了《endless fire》。


    作为一名隐藏的高分段路人王，他的技术毋庸置疑，这也是公会签他的原因之一。


    “欢......欢迎来到雪儿的直播间。”他强迫自己开口，对着麦克风说出了第一句话。


    变声器将他原本清亮的少年音，扭曲成了一种甜腻的萝莉音。


    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弹幕上飘过几条零星的评论。


    【哟，这声音够夹的啊。】


    【主播露个脸呗，口罩摘了。】


    【这技术行不行啊，别是个代打的。】


    穆雪松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理会弹幕，默默地点开了排位赛。


    直播间的人数一直停留在两位数。


    运营在后台疯狂私信骂他，让他互动，让他撒娇，让他要礼物。


    穆雪松死死咬着嘴唇，假装没看见。


    就这样煎熬地播了快一个月。


    每天都在自我厌恶和违约金的恐惧中反复横跳。


    直到那一天。


    那是ys战队刚拿下一个小型杯赛冠军的晚上。


    东明作为队里的气氛担当，开了直播跟粉丝互动。


    打了几把排位觉得没意思，东明开始在平台上查房。


    “兄弟们，走，咱们去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妹子。”东明在直播间里大呼小叫，“哥给你们把把关！”


    他点进了颜值区，转了一圈，觉得无聊，又切到了游戏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雪儿的直播间。


    标题依然是那个俗气的【新人雪儿，人美声甜技术好】。


    但吸引东明的，不是标题，而是封面上的那双眼睛。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哎？这个看着有点意思啊。”东明鼠标一点，进了直播间。


    带着十几万粉丝的“大军”瞬间涌入。


    原本只有几十个人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直线飙升。


    穆雪松正在打一波关键的团战，他操控着辅助角色，在残局1v2的情况下，利用一颗几何雷和一个刁钻的闪身点射，完成了双杀。


    “卧槽！”东明在自己的直播间里大喊了一声，“妹子可以啊！这雷扔得有水平！”


    他立刻在公屏上打字。


    【ys-东明：666！操作满分！】


    带着官方认证标志的金色字体在弹幕上飘过。


    粉丝们也跟着起哄。


    【东明哥查房啦！】


    【这妹子技术真不错，不是代打吧？】


    【东明哥上啊！带妹双排！】


    穆雪松打完那波团战，看了一眼弹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