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送成功。
穆雪松把手机倒扣在粉色鼠标垫上,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奶茶,咬住了吸管。
很甜。
全糖的甜度腻在嗓子眼里。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疯狂闪烁起来。
穆雪松点开对话框。
【东明:好喝就行!你那儿今天是不是特别热?我看天气预报都三十八度了。】
【东明:别光顾着喝奶茶,晚饭吃了吗?】
【东明:上号上号!哥今天手感火热,带你杀穿对面!】
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
穆雪松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敲下几个字。
【小雪球:吃了,这就上号。】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摸了一下脖子,打开那个变声器软件,确认各项参数都在预设的“甜美萝莉音”轨道上,然后点开了《endless fire》的游戏客户端。
刚上线,组队邀请就弹了出来。
接受。
进入房间。
“雪儿!”东明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传了出来,“可算来了,等你好半天了。”
穆雪松按下发言键:“刚才在喝奶茶呀,谢谢哥哥。”
“谢什么,一杯奶茶而已。”东明在那头笑得爽朗,“准备,开了啊。”
游戏打完最后一把,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今天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东明在语音里说,“明天我们有训练赛,晚上可能晚点上。”
“好,哥哥晚安。”
“晚安,宝宝。”
退出游戏,关闭变声器。
穆雪松靠在电竞椅上,摘下耳机,随手放在桌面上,他抬起手,捏了捏发酸的后颈。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嗡。”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妈。
穆雪松的背脊瞬间僵硬,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喂,妈。”
“雪松啊,没睡吧?”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伴随着两声压抑的咳嗽。
“没呢,刚回宿舍。”穆雪松扯谎,视线扫过桌面上那些凌乱的化妆品。
“别学太晚了,注意身体。”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爸今天去做理疗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阴雨天腿还是疼得厉害。”
“药吃完了吗?我明天再买点寄回去。”穆雪松问。
“还有呢,别乱花钱。”母亲赶紧拒绝,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局促,“松儿,你妹妹下个月就要开学了,那学费和住宿费......”
“钱我准备好了。”穆雪松打断她,“明天我转到你卡上。一万够吗?”
“够了够了。”母亲在那头连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松儿,妈对不住你。你自己在外面上大学,还要顾着家里。你那助学贷款......”
“妈,别说这些。”穆雪松手指扣着鼠标垫,“我兼职赚的钱挺多的,够用。你让我爸好好养伤,别操心钱的事。”
“你在那个什么......网吧当网管,别太累了,别耽误学习。”
“我知道。妈,我室友睡觉了,我先挂了。”
“哎,好,好。早点睡。”
电话挂断。
穆雪松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哭,眼眶干得发疼,但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如果不是高三那年的一场意外,他现在大概也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在宿舍里跟室友打着游戏,为了期末考试发愁,或者在操场上跟喜欢的人散步。
他的家庭原本还算过得去。
父亲是个有手艺的工人,包着一些小工程,母亲在家里照顾他和妹妹。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直到那个下午。
父亲在工地上检查脚手架,一根老化的钢管断裂。
从三楼摔下来。
命保住了,但两条腿粉碎性骨折,脊椎也受了伤。
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像个无底洞。
母亲本来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受了刺激,直接住进了父亲隔壁的病房。
家里的积蓄在短短半个月内被掏空,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
那是穆雪松高三的下半学期。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
他把书本收进了纸箱里,去了一家烧烤店端盘子。
烧烤店老板是个好心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给他开的工资比别人高,还包他两顿饭。
每天晚上从六点干到凌晨两点,油烟熏得他睁不开眼,手上的水泡烫破了又长出新的。
但他觉得有希望。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把父亲的腿治好,只要能让妹妹安稳地上学。
但这点微弱的希望,在那个夏天的夜晚被彻底掐灭了。
隔壁那家生意一直不太好的烧烤店老板,因为眼红他们店的客流,暗中报了警。
理由是:非法雇佣未成年人。
穆雪松当时刚满十七岁。
警察来的时候,他正端着一盘烤串往外走。
老板被罚了巨款,店也被停业整顿。
老板拿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手里,红着眼睛说:“雪松啊,叔对不住你,这店开不下去了。”
穆雪松站在烧烤店门外,手里捏着那几百块钱。
他只是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快点长大。
后来,他一边打着零工,一边靠着自己的底子,硬生生地考上了一所好大学。
办了助学贷款,交了学费。
但家里的窟窿太大了。
父亲后续的康复治疗,母亲每月的药费,妹妹高中的生活费。
他太需要钱了。
大一开学没多久,他在一个招聘软件上看到了一条信息。
“高薪招募游戏主播,包包装,包流量,月入过万不是梦。要求:游戏技术过硬,形象优秀。”
穆雪松去面试了,他的游戏技术征服了那个戴着金项链的公会老板。
老板把一份几十页的合同推到他面前,指着最后面的签名处:“签了字,马上预支你两万块钱。”
两万块钱。
那是他父亲接下来两个月的治疗费。
穆雪松没有仔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签了字。
穆雪松洗了把脸回到电脑前,他把明天要转给家里的钱在手机银行里操作好,关掉电脑。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拿过来看。
【东明:雪儿,你睡了吗?】
【东明:我刚才看了一段搞笑视频,笑死我了,发给你看看。】
紧接着是一个视频链接。
穆雪松没有点开视频。
东明追人,确实很有一套。
他不是那种上来就砸钱要求见面的土豪,也不是那种满嘴荤段子的油腻男。
他像是一只精力过剩但又笨拙的大狗,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挤进穆雪松那个阴暗潮湿的世界里。
他会记得穆雪松随口编造的“生理期”,在那几天准时点一份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外卖,送到那个虚假的地址。
他会在游戏里把所有的人头都让给穆雪松,自己拿着一把破枪在前面当肉盾。
他会在每天早晨醒来和晚上睡觉前,准时发一条语音。
那些语音里带着尚未清醒的沙哑,或者训练后的疲惫,但语气永远是上扬的,温暖的。
穆雪松是个长期缺爱的人,他把自己锁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背负着家庭的重担和违约金的枷锁,活得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东明给他的那些关怀,就像是顺着下水道的井盖缝隙漏下来的一束光。
明知道那束光照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叫“雪儿”的幻影。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是真的喜欢他。
穆雪松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十月,云州的天气依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距离夏季赛季后赛开打,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穆雪松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已经灰了整整五天的柴犬头像。
五天前,东明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东明:宝宝,教练发疯了,说季后赛前要全封闭训练,马上要没收手机了。】
【东明:等我打完季后赛,拿了冠军,我就去找你!一定要等我啊!】
【东明:柴犬哭泣.jpg】
穆雪松当时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五天里,穆雪松照常直播,照常应付着公会运营的催促,照常在深夜里卸妆洗脸。
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没有了那句准时的“晚安”,他甚至觉得连那张硬木板床都变得更加硌人了。
穆雪松拿起手机,点开银行的app,查了一下余额。
交了房租,转了家里的钱,还剩下一千八百块。
他切出app,打开了票务软件。
《endless fire》夏季赛季后赛首轮。
比赛地点:云州电竞中心。
内场前排的票价被黄牛炒到了天价,穆雪松根本买不起。
他的视线在座位图上往下移,最后停留在二楼看台的一个偏僻角落。
二百八十块。
穆雪松咬了咬牙,点下了购买键。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他又点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从他所在的城市去云州的绿皮火车硬座票,一百二十块。
我想去看看他。
就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看一眼。
看看那个在游戏里总是挡在我前面,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的人,在现实里打比赛是什么样子。
穆雪松把手机锁屏,双手交叠在一起。
手心里全是汗。
两天后。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属于大城市的繁华扑面而来。
穆雪松跟着导航,挤上了拥挤的地铁。
到达云州电竞中心时,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场馆外面已经聚集了大量的粉丝。
大部分是ys的粉丝,他们举着印有ys队标和选手id的灯牌、横幅,脸上贴着贴纸,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比赛。
“林神今天肯定大杀四方!”
“东明上一场打得有点拉,希望今天别送了。”
“闭嘴,东明那叫战术拉扯!”
穆雪松听着,不自觉捏紧手里那张打印出来的纸质门票。
验票,安检,进场。
穆雪松顺着指示牌,爬上了二楼看台,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最边缘,前面被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但足够看清舞台中央的那两座隔音房,以及上方巨大的电子屏幕了。
穆雪松坐下,把双肩包抱在怀里。
周围的座位渐渐坐满,背景音乐开始在场馆内回荡。
“各位现场的观众们!欢迎来到《endless fire》夏季赛季后赛的现场!”
“首先,让我们有请ys战队。”
舞台两侧喷射出冷焰火,后方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穆雪松的视线越过前排无数挥舞的手臂,越过那根粗大的承重柱,钉在舞台那个被强光笼罩的入口处。
五个人影,从干冰制造的白雾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ys的队长,abyss,林锋,随后是李东、阿昊、小新。
他们跟在林锋身后,依次走上舞台。
穆雪松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他在找。
他在几万人的欢呼声中,在那片刺眼的聚光灯下,疯狂地寻找着那个名字的主人。
然后,他看到了。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穆雪松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粉丝的尖叫、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全都被抽离出了他的世界。
整个场馆,几万人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了他,和舞台上那个正在走来的人。
东明。
那是东明。
穆雪松的眼睛蓦地睁大,连眨眼都忘记了,干涩的眼球被舞台的强光刺得有些发疼,但他舍不得移开视线哪怕一秒。
和网上那些精修过的战队定妆照不同,现实里的东明,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鲜活的、滚烫的生命力,他个子很高,目测超过了一米八五,那件队服,被东明穿出了一种随性不羁的味道。
拉链只拉到了胸口下方,外套的领子向两边翻折,露出里面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t恤的领口有些低,隐约能看见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他没有像林锋那样高冷,也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拘谨。
东明三两步从白雾中窜出,一只手随意地插在黑色运动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冲着观众席用力地挥舞着。
聚光灯的光柱地打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生动的脸。
鼻梁高挺,眉骨的线条很深,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扬。
他在笑,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和两颗小虎牙。
那个笑容太灿烂了。
就像是一轮在盛夏正午的烈日,毫不吝啬地将所有的光和热都挥洒出来。
“东明!!!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