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摸黑出了山谷。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白天那些勉强能辨认的小径,到了夜里全成了一团黑,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林轩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颗夜明珠,那珠子是他从星院带出来的,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莹白色光芒,勉强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
“小心,前面有坑。”林轩回头提醒。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一脚踩进了泥坑里,“扑哧”一声,泥水溅了半裤腿。
“呸!什么破路!”他骂骂咧咧地从坑里爬出来,靴子里灌满了泥浆,走一步咕叽一声,像踩在烂泥里的蛤蟆。
黄曦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让你逞能!举着个珠子就以为自己是指路的明灯了?”
“那你来!”林轩不服气地把夜明珠塞给她。
黄曦接过珠子,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突然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林轩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提溜了回来。
黄曦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回头瞪了林轩一眼:“这路确实不好走。”
林轩嘿嘿一笑,幸灾乐祸地道:“刚才谁笑话我来着?”
黄曦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吵。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前方有几点灯火。
那是一个比之前那个镇子大一些的集镇,虽然谈不上繁华,但好歹有几家像样的店铺。街边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发出昏黄的光。
林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街角挂着“平安客栈”招牌的店面,连忙指给洛逸尘看:“老大,那儿!有客栈!”
洛逸尘点头,带着众人走过去。
客栈不大,门面也旧了,门口的台阶都磨得凹凸不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光明亮,照得门口一片暖色。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看到这么一大群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洛逸尘道:“住店,还有几间房?”
掌柜的掰着指头数了数:“楼上还有四间上房,楼下还有两间普通间。几位要几间?”
“都要了。”
掌柜的收了钱,亲自领着他们上楼看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铺是新换的被褥,还带着皂角的清香。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草,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洛逸尘把苏紫月安排在最里面那间,安静,不会被外面的动静打扰。
大堂里,林轩他们已经坐下了。掌柜的给上了几碟子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林轩正往嘴里塞花生米,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老大,快来坐!”林轩招呼道。
洛逸尘在他旁边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温得刚刚好,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明天怎么走?”黄曦问。
洛逸尘放下酒杯,想了想,道:“先去圣都。”
林轩咽下嘴里的花生米,有些惊讶地道:“直接去?不先去青岚宗?”
洛逸尘摇头:“青岚宗那边不急。先去圣都,见见皇室的人。苏导师说过,圣灵帝国的皇室虽然被青岚宗架空,但毕竟是名义上的统治者。有些事,从皇室那边入手可能更容易。”
黄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且圣都在青岚宗眼皮底下,我们在圣都的一举一动,青岚宗都能看到。与其偷偷摸摸地去青岚宗,不如光明正大地在圣都活动,让他们来找我们。”
“就是这个道理。”洛逸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林轩挠了挠头:“那李家呢?我们昨天把李虎那边闹成那样,李家会不会派人来找麻烦?”
洛逸尘淡淡道:“会。但不会那么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虎是李家旁支的管事,在李家根本排不上号。他被打了,李家嫡系那边未必会当回事。而且他现在被我下了禁制,不敢乱说。等李家反应过来,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到那时候,我们早就在圣都了。”
林轩恍然大悟:“所以老大你才给他下禁制,不光是让他当眼线,也是让他闭嘴。”
洛逸尘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洛逸尘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天一亮准会睁开眼睛。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梁,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经历过了一遍。
天穹帝国那边还算顺利,宋翔的支持在意料之中,四大世家的表态算是意外之喜。
圣灵帝国这边就不一样了,青岚宗、李家、皇室,三方势力盘根错节,谁跟谁都扯不清。尤其是李家,昨天从李虎嘴里撬出来的那些东西,虽然零碎,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整理完思绪后,洛逸尘起身下楼。
大堂里只有掌柜的在擦桌子。那妇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洛逸尘,连忙放下抹布,笑着迎上来:“客官起得真早,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粥刚熬好的,还有热腾腾的包子。”
“来碗粥吧。”洛逸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热粥、一碟子咸菜、两个大包子出来了,摆在洛逸尘面前,又给他倒了杯热茶,才回去继续擦桌子。
粥熬得不错,米粒都开花了,稠而不腻,入口绵软。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洛逸尘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来来往往,倒也热闹。
“客官这是要出远门?”掌柜的擦完桌子,凑过来闲聊。
洛逸尘点头:“去圣都。”
掌柜的啧啧两声,“圣都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那叫一个繁华,街上铺面一个挨一个,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夜里都不宵禁,灯笼挂得满街红彤彤的,跟白天似的。”
洛逸尘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掌柜的又絮叨了几句,见他不怎么搭腔,便识趣地退开了。
洛逸尘喝完粥,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他正在想事情,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回头一看,苏紫月正从楼上走下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用那支白玉簪子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那双紫眸也不再像昨晚那样空洞,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苏导师,早。”洛逸尘站起身。
苏紫月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掌柜的连忙又端了一碗粥过来,苏紫月道了声谢,低头慢慢喝起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
没过多久,楼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林轩的大嗓门:“快快快,收拾东西,今天还要赶路呢!”
“你急什么?太阳才刚出来。”黄曦的声音懒洋洋的。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懂不懂?”
“你是早起的虫子被鸟吃吧。”
两人拌着嘴从楼上下来,后面跟着姚心语、江云浩、南宫天儿和星璃。
林轩看到洛逸尘和苏紫月已经坐那儿了,连忙凑过来:“老大,你们起这么早?”
“刚醒,吃饭。”洛逸尘叫掌柜的又上了几碗粥,几人围着桌子坐下,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吃完饭,收拾好东西,一行人便出发了。
掌柜的站在门口送他们,挥着手喊:“几位客官一路顺风啊!”
出了镇子,路就好走多了。
青石板铺的官道虽然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但至少比昨天那些泥巴路强。两边的田地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间劳作,弯腰拔草,直起身擦汗,远远地朝他们张望几眼。
林轩今天心情不错,走在最前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厉害,黄曦在后头直皱眉。
“你能不能别唱了?跟驴叫似的。”
“你听过驴叫?”林轩不服气,“你学一个我听听。”
黄曦懒得理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林轩也不在意,继续哼他的,调子跑得更远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小镇。
这个镇子比昨天那两个都大,远远望去,屋舍俨然,街巷纵横,隐隐还能看到几座二层小楼,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
林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牌坊旁边有个茶棚,连忙指着喊:“老大,前面有茶棚,歇歇脚吧,渴死了。”
洛逸尘点头,众人便朝茶棚走去。
茶棚不大,用几根木柱撑着苇席搭成的顶棚,下面摆着四五张桌椅。一个老头儿正坐在灶前烧水,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起身招呼:“几位客官,喝口茶吧?刚烧开的水,新采的茶叶,又香又解渴。”
“来一壶。”洛逸尘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老头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林轩一口气灌了三碗,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黄曦嫌弃地看着他。
“干嘛?”林轩反问。
黄曦轻哼一声,没理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几人正歇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马蹄声又密又急,由远及近,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叫和哭喊。
“让开!快让开!”
“啊——!马惊了!”
“快跑啊!”
茶棚里的人纷纷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外看。
只见镇口的石牌坊下,一匹高头大马正发疯似的冲过来。
那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雪,鬃毛在风中炸开,像一团黑色的火焰。马背上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头上束着金冠,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此刻他正死死地抓着缰绳,脸涨得通红,嘴里大喊着:“让开!都让开!马惊了!”
可他越喊,路上的行人越慌。有人往左躲,有人往右闪,还有人吓得瘫在原地,抱着头蹲在地上。那马左冲右突,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眼看就要踩到一个摔倒在地的老汉。
“啊——!”有人尖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从茶棚中掠出。
洛逸尘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下一瞬,洛逸尘已经出现在那匹惊马前方。他身形一侧,左手探出,稳稳地抓住缰绳,右手同时伸出,一把揽住马背上那少年的腰。
那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整个身子几乎竖了起来。
洛逸尘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左手猛地往下一压,一股雄浑的力量顺着缰绳传到马身上。
那马吃痛,前蹄落地,又往前冲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发抖,鬃毛上全是汗。
洛逸尘松开缰绳,低头看向挂在右臂上的少年:“没事吧?”
那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红润,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经能看出日后必定是个俊美的男子。他先是愣愣地看着洛逸尘,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没事没事!多谢大哥相救!”
他一边说一边从洛逸尘手臂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上下打量了洛逸尘一眼,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大哥,你好厉害啊!那马那么疯,你一下就给它拽住了!你用的什么功夫?”
洛逸尘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便转身要走。
这时候,后面的护卫才追上来。
一共四个人,都穿着轻甲,腰悬佩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下颌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一看就是见过血的人。
他们跑到少年跟前,看到少年安然无恙,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一个个脸色大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属下等保护不力,让殿下受惊了!”
少年摆摆手,满不在乎:“起来起来,又不是你们的错。是这马突然发疯,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为首的刀疤脸还要说什么,少年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去看看那马怎么样了。”
刀疤脸无奈,只好起身去看那匹惊马。
那马此刻已经安静下来,只是还在发抖,嘴角挂着白沫,眼睛里满是惊恐。刀疤脸翻看了一下马的眼睛和舌头,又摸了摸马肚子,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对少年道:“殿下,这马是被人动了手脚。”
少年眉头一皱:“什么人动的手脚?”
刀疤脸压低声音:“像是被一种特殊的药物刺激了神经,导致情绪失控。具体什么药,要等回去让府里的医师查看才能确定。”
少年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浓眉大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与刚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也沉了下来:“知道了。先把马处理了,回去再说。”
刀疤脸应了一声,起身去安排。
少年这才重新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朝洛逸尘抱拳:“大哥,刚才多谢你救了我一命。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要钱要东西,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能给你弄来。”
林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嗤笑道:“小屁孩,你口气倒是不小。你这个年纪,哪来这么多钱?偷你爹的吧?”
少年也不恼,挺了挺胸膛,骄傲地道:“我爹的就是我的,有什么区别?”
林轩被噎了一下,黄曦在旁边偷笑。
洛逸尘摇了摇头:“举手之劳,不用谢。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少年急了,连忙追上来,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哎哎哎,别走啊!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报答你呢!你就这么走了,我以后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林轩乐了:“你这小屁孩还挺倔。”
少年瞪了他一眼:“我不是小屁孩!我有名字的,我叫——”
“殿下!”刀疤脸突然出声打断他,快步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少年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挥了挥手:“没事,他们不是坏人。刚才要不是这位大哥,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救命之恩,当以诚相待。”
刀疤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少年一个眼神制止了。
少年转过身,看着洛逸尘,正色道:“我叫萧煜,圣灵帝国太子。几位恩人,敢问尊姓大名?”
此言一出,茶棚里瞬间安静了。
林轩嘴里那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黄曦也愣了,手里端着茶碗僵在半空。姚心语微微挑眉,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江云浩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出卖了他。
南宫天儿掩住嘴,星璃则瞪大了眼睛,看看少年又看看洛逸尘。
太子?
圣灵帝国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