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一愣,反问他一句:“难道对人有恩,一定要是具体的事情吗?”
这话反过来把风倾夜问愣住了。
“百岐人在我最灰心失意之时那般信任我,我也不过是回应了他们的信任。他们将满腔真心交付到我手上,若是没有他们,今天的我也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我认为这与救命之恩无异。”凝视着风倾夜怔然的眼睛,云翳又率先避开,低低补了一句:“而且在他们之中……殷肆与大司命是与我接触最多,对我感情最深的人……”
他实在是不擅长面对他人的眼睛,尤其是这种私底下。面对敌人,他可以毫不犹豫的与之对视;面对友人,或者亲密之人,双眼对视时却总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风倾夜忽的轻笑一声。
“我明白了,这倒是我糊涂了。”随后转而对陈立说:“你有个好师尊,跟着他能学到很多。”
陈立深以为然的点头。
云翳则是一脸懵,怎么就转到夸他上面来了?他做了什么了?
没过多久,风倾夜又问他:“云小友,你可有什么愿望,或者什么想要的东西?”
云翳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本着礼貌,他还是仔细思考一番,然后回答:“宗门复兴,徒弟们能平安长大,实现他们的愿望。”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想做的,又有什么愿望?”
云翳脑海中闪过百岐人对他笑的影子,随之化为泡影;而后,又是师父生前抱着他的身影,那个身影慢慢变得佝偻,又在他面前化作一尊冰冷的石碑。
他眼眸微敛。
“我没什么想做的……”
他的时间本来就是偷来的,光用来还别人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未竟之事了,时间到时便会不甘心,不愿走。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不”?
风倾夜在心中叹气。
“你现在这里好好休息,稍后我让宴秋过来带你去水牢一趟,别人带我不放心。”风倾夜起身,拍了拍陈立肩膀,“陈小公子,陪我出来一趟,我来验一验你最近功课做的怎么样了。”
陈立没有第一时间动,而是担忧的看了云翳一眼,意思很明显:我走了,师尊谁照顾?
云翳有些好笑,“你去吧,别担心我了。我又不是什么孩子,况且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陈立得了云翳同意和保证,这才跟着风倾夜走。
前脚才刚出门,陈立刚小心翼翼把门关上,不让外面的声音打扰云翳休息,也不让冷风进来——即便修士根本不会因为这点原因而生病,他还是下意识的这么做了。
风倾夜笑了笑:“陈小公子看来很信任云小友,若是我家其他的徒弟能有陈小公子一般懂事就好了。”
“风宗主谬赞了。”陈立两三步跟了上来,谦虚道:“海师兄不管是实力还是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况且我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担不起风宗主如此夸奖。”
不足吗?确实有的。
风倾夜想:陈立这孩子虽然听话、乖巧,让人一看喜爱得紧,但却太听话乖巧了,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过于信任师尊,也不是一件好事啊……若是以后师尊没在身边,他恐怕要吃大亏。
风倾夜本身也喜欢陈立,不管出于两宗结盟,还是单纯的对后辈的照抚,他都想提点陈立两句。
不是说他觉得云翳没有照顾好陈立,只是云翳现在都自顾不暇。从姬宴秋那里打听来一些他调查的云翳身世,得知云翳从小便没有师尊教导——就是有,也压根没有陪他几年,在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候就走了——而孩子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
别的不说,就连海照空这个一百多岁的孩子在遇到一些无法处理的事情时私底下也会来找风倾夜撒娇,询问处理方案。
修真界本就是一个长寿之地。
越是修为高的人,其心智也会随着年龄一起长期停留在一个时间,经久不衰,再加上师长也都是长寿之辈,也不用着急成长。
他能看出来云翳实则是在学着怎么当一个好师尊,他压根……就不知道一个师尊该是什么样子。
换句话说云翳尚且还是“孩童”,无法成熟的引导别人。或许云翳有能力,遇事十分靠谱,但做事靠谱和为人师表是两个概念。
“陈小公子,你对你师尊怎么看?”
走到半路,风倾夜问他。
陈立“啊”了一声,他以为风倾夜叫他出来是真的想问课业的,方才还打了几篇腹稿,没想到风倾夜一开口就问他对师尊怎么看,这让他一肚子腹稿都打了水漂。
风倾夜瞧着有趣,问他:“陈小公子是读书人?”
陈立更惊讶了:“您怎么知道!原来说仙人通晓天文地理,都是真的!”
“这可不是真的,多半是民间对修真者的杜撰。再怎么样修真者也都是人,不可能修着修着就从人变成了妖,或者魔。”风倾夜被他逗笑了。
陈立干笑两声,挪开视线。不能吗……师尊就能啊,又是人又是妖的。
这种该叫什么?人妖混血叫半妖,但是不混血,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妖,难道叫人妖?还是妖人?
听上去可都不是什么好词儿啊……
陈立思绪跑远了。
风倾夜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让他回神。
“我当人不能做到通晓天文地理,毕竟术业有专攻。只是几年前,在下山收徒的时候跟那个国家当时的科考状元聊过两句,听他提起过。”风倾夜顿了顿,后面的话明显带着些许笑意,“他说现在这些读书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总以为死读书就能考上状元,殊不知科举考的都不是圣人之言,考圣人之言的不过是那些小地方用来应付了事的考官罢了。”
“到了殿试,能考上去的反而不是那些脑筋转不过弯的人。读了一辈子书,还不是给他们做了嫁衣——当然,这些话是在他喝醉酒的时候同我说的。”
陈立:……
他脸有些红,臊得慌。
还好爹没让他去考科举,要是真听了爷爷的话去考了科举,他恐怕也要加入那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一员了。
不,不如说幸好爹一开始就决定把他过继,所以压根儿没想过让他去考科举这件事。
“咳咳。”他轻咳两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风宗主不是问我对师尊怎么看的吗?”
他想了想,“师尊是个很好的人,对人也很好。虽然他对修真界的人态度说不上多好……但对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很好。”
“我们?”风倾夜略显诧异。
陈立腼腆笑笑:“虽然我已入了仙门,但一直都不习惯以仙门自居,师尊也并未强迫我改变什么!在我们家乡,师尊是很有名的人,因为师祖也是个善人。或许是因为师祖的缘故,师尊对凡人也很好。”
“在我刚入门不久时,也是师尊教导我修真界的凶险的。说来惭愧,刚入修真界那会儿我还天真的以为修真界里的所有人都是传说中那种仙气飘飘的仙人,哈哈哈……”
“那陈小公子可有自己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吗?”陈立沉思一会儿,“有。我想做个好人。”
风倾夜:?
“这叫什么愿望?”
“不算吗?”陈立不好意思挠挠头,“从前我的理想是造福万民,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考科举,也没能当官……好不容易有了修仙天赋,我爹说这是祖宗们做的善事全都回报到我身上了,我便也不想浪费这身天赋,想着要做一些实事……斩妖除魔,保天下万民之类的。”
风倾夜哭笑不得的摇头,这理想说来简单,但越大的理想到了后面想要坚持便越困难。
若想要实物还好说,想要名、利、权,都是能看得见回报的,唯独这“大义”则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说不定行善几百年,只冲动了一次,一世英名便毁于一旦,到时候不知道这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不过他倒是不急着否定陈立,毕竟年轻人的梦想可是很可贵的。
而且人总是需要成长的嘛。
“既然如此,那你便更该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了。”风倾夜如是说道,“你家师尊是个好孩子,但他是个没有欲望也没有愿望的人,与你正好相反。你这么信任他,事事都听他的,恐怕不利于你实现愿望。”
像是怕陈立误会一般,风倾夜又继续补了一句:“我说这话并非是要离间你们师徒的意思,但你师尊他确实……”
“我明白,风宗主不必如此小心。”陈立赶紧点头,“风宗主肯如此与我说实话,是将我等当做自己人的表现,我又怎会如此不识好歹?若是风宗主对我打哑谜,我怕是才要听不懂呢。”
“不过我觉得风宗主此言有所偏颇,师尊不是您想的那种人,或许连师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风倾夜:“此话何解?”
陈立:“风宗主不曾见过师尊对凡人是何种模样,自然不太了解。我却是见过的。师尊他……是一个离不开别人的人,但身边若有人依靠他,哪怕只有一个,他也会尽最大的力去回应。”
“这样的人恰恰是最接近我想成为的那种人。”陈立目光澄澈,眼里带着向往与崇拜,“所以我不是因为他是我师尊所以才听话,而是因为只有‘他’才是我师尊,我才会听话。”
或许是风倾夜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又或许是因为不管是陈立还是云翳都不像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能生出来的人,风倾夜还是无法理解陈立和云翳的想法。
他无法理解一个凡事优先考虑他人,将自己的风险置之度外的人,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有人会想成为这样的人。
因为陈立是凡人出身吗?但他以往接触到的凡人半路出家的,往往竞争心与上进心都比一出生就被带走的,或者是修真世家出身的子弟要强得多。
没有一个是像陈立这般天真的。
救世济民,说来轻巧,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然而他也的确佩服云翳这种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优先考虑别人生死的人。他承受了云翳的恩惠,姬宴秋——他唯一的师弟便是被云翳救下的,这是他亲耳从姬宴秋嘴里听到的。
若是没有云翳,或者云翳在那时候再有片刻犹豫,他说不定都见不到姬宴秋了。
这样的人的确有让人心向往之,并且愿意追随在其身边的能力。
不管他实力是不是顶尖的都一样。
最终风倾夜叹了口气,在心底承认了他的确无法教导陈立,因为他和陈立并非同路之人。
“风宗主,不是说要考核吗?”眼见走了这么老远,风倾夜都没有再次提及考核之事,陈立不禁有些急了,“尽管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种觉悟非但没让风倾夜感到欣喜,反而让他感到有些无语。
考核什么的只是为了应付云翳把陈立带出来的的借口罢了,他本来就没想着进行什么考核。
“你就这么想进行考核?”他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无奈。
“是!啊……不是!”陈立口不择言,“就是……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学到了哪种程度,虽然长老们的测验要求都达到了,但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既然长老们的测验要求你都已经完成了,那我这里的测验要求也没大碍。你通过了执法长老的测验对吧?他这个人啊对弟子的要求比我还严格,你既然已经通过他的测验,那么便是真的已经掌握了。”
然而陈立还是那一副怀疑的表情,让风倾夜连连扶额。
“我该说你什么好……你们这对师徒简直就是天造地设,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果真吗!”陈立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
风倾夜:……他没在夸人。
但看陈立如此高兴,他终究还是没出言打击他,毕竟这孩子不是姬宴秋。
说到姬宴秋……
“陈小公子,这段时间若是有空的话多到宴秋那边走两趟吧。”
“为何?”陈立想起刚才风倾夜对云翳说的让姬宴秋带他去水牢,“是要我去找姬长老,让他带师尊去水牢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你多跟宴秋接触接触,对你也有好处。”风倾夜拍了拍陈立的肩膀,“他性子跟你很合得来,年岁也长,能够多教些东西。”
交谈到这个份儿上,原本风倾夜只想着让来看看云翳,没想到现在天色这么晚了。
他眉头一皱,“糟糕,都这个点了,再不去主峰执法长老得来找我了。”
于是,他又拍了拍陈立的肩膀。
“你应该知道宴秋在哪里,那么这件事便交给你传递了,可以吗?”
陈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