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竺的元神——竹萸视角
痛。
这是最基础,最恒常的底色。不是皮肉之痛,不是骨折筋断,而是“存在”本身被拆散,又被粗暴地、缓慢地、不容拒绝地重塑。每一缕思绪,每一段记忆,每一个构成“我之为我”的模糊概念,都被投入那名为法则与信息的洪炉,反复灼烧、锻打、拉伸、扭曲。
我是谁?
我是竹竺。一个……人类女孩。十七岁。喜欢学校后山雨后青草的味道,讨厌数学课上永远解不出的最后一道大题。暗恋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但只敢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悄悄脸红。有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一本正经说自己要“守护世界”但其实有点呆的青梅竹马,叫敖清。他刻的小木鸟丑死了,但我一直藏在抽屉最里面。
这些碎片,是我在无尽灼痛中紧紧抓住的浮木。它们是我的“锚”。我是一点微弱的光,在这片要将我彻底溶解、重塑的翠绿与灰白交织的狂暴海洋中,努力不熄灭的、小小的“真灵锚点”。
绿的是“生”。温暖,澎湃,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它从我最核心的地方涌出,像初春最柔韧的藤蔓,试图编织出全新的“我”。可这编织的过程本身,就是撕裂。旧的“我”——那个由血肉、骨骼、十七年平凡人生构成的“竹竺”——正在被这新生的绿色脉络一寸寸取代、覆盖。我感觉自己在生长,在膨胀,感知在延伸到不可思议的远方,可同时,我又在“死去”,那个熟悉的、渺小的、会为月考发愁的“我”,正在一点点消散。
白的是“真”,是“源”,是承载与包容的基底。它不那么灼热,却更加厚重、坚实。它像大地,像磐石,沉默地托举着那些狂野生长的绿色藤蔓,给予它们“真实”的凭依,让我这不断扩张、几乎要飘散的新“存在”,不至于变成虚无的幻影。可它的“真实”太过宏大,太过……非人。被它包裹、融合,让我感到一种沉入深海般的孤寂与疏离,仿佛正在变成某种亘古不变的、冰冷的“规则”的一部分。
我不想变成规则。我不想消散。我想回家。我想再闻到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想再被爸爸用胡茬扎脸,想再和敖清一起躺在老槐树下,看夏天午后的云慢悠悠地走。
可“家”在哪里?“他们”又在哪里?记忆里的画面越是清晰,带来的刺痛就越是尖锐。那些温暖的碎片,对比此刻无边无际的痛苦、冰冷、孤寂与陌生,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这点残存的意识之光。
(敖清……)
每当快要撑不住,快要被绿色藤蔓的疯长吞噬,快要被灰白基质的厚重同化时,我就会本能地,去“感受”那遥远的、微弱的、却始终存在着的“回响”。那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后、最真实的羁绊。是敖清。
那“回响”带着熟悉的温暖,像寒夜里远方的一盏灯,无论多微弱,都明确地告诉我:我不是彻底的孤独,还有一个存在,在牵挂着我,在为我而战。这温暖是我锚定“自我”最重要的力量之一,是让我确信“竹竺”这个存在,并非完全虚幻的凭证。
但最近……那“回响”有点不一样了。温暖还在,甚至更加炽热、更加执着,可里面混进了一些别的韵律。冰冷,锐利,高效得近乎无情,还带着一种……让我本能地有些不安的“渴望”。那不是敖清看我时,那种笨拙的、藏着掖着的温柔。那更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面包,或者精密的机械锁定目标时的“扫描”与“需求”感。
(敖清,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你那里……是不是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我试图在“回响”传来时,将自己的担忧、思念传递过去,可我的“声音”太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只能被动地接收,难以主动呼唤。只有偶尔,在痛苦浪潮的间隙,我能拼尽全力,朝着“回响”的方向,送去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确认彼此存在的“涟漪”。
就在刚才,我又“听”到了。那冰冷的、带着“饥饿”感的韵律,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它在渴望什么?它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还是说,敖清他……正在变成某种我不认识的样子?
不安,像一滴冰冷的墨,滴入我本就混乱的意识之海。
就在这时——
“呼啦……咣当!”
一个极其怪异的感觉,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我刚刚延伸出去、还无比稚嫩脆弱的、对外界的感知“触须”。
不是敖清的回响,不是“红蚀”那充满恶意的侵蚀,不是“古遗-冰夷”那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笨拙、却又精妙无比的……“别扭”感?
我那点因为不安而有些涣散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这怪异的感觉拽了过去。我的感知还很模糊,像高度近视又没戴眼镜。我只能“感觉”到,环绕着我的、那原本如同粘稠沸腾的血浆般充满恶意和毁灭欲望的“红蚀”能量,在某个离我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地方”,其流动的节奏……突然“卡”了一下。
就像一个人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了一声,气势全无。
紧接着,在另一个方向,我又“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似乎被谁恶作剧般地用手指轻轻“弹”出了一个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小鼓包”。这个“鼓包”本身无害,但它会让任何试图“平滑”通过那里的东西——比如某种试图精准扫描的探测波,或者试图稳定建立的能量场——产生一个极其微小、但绝对恼人的“趔趄”或者“信号失真”。
(……诶?)
我愣住了。这感觉太奇怪了,与周围一切宏大、痛苦、充满敌意或漠然的氛围格格不入。就像在一场庄严肃穆、人人屏息凝神的葬礼上,突然有人放了一个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而且拐了弯的屁。
荒谬。滑稽。而且……带着一种微妙的、恶作剧成功似的“得意”感?
这感觉一闪而逝,很快就被无处不在的“红蚀”恶意和我自身蜕变的痛苦重新淹没。但它留下的那一点点……“余韵”,却像一颗小小的、顽皮的石子,投入我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涟漪。
我那被痛苦和沉重压迫得几乎麻木的“感知”,似乎因为这个小小的、莫名其妙的“插曲”,而极其短暂地……“活”了那么一下。不是变得更强大,而是……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好奇”的颤动。
(刚才……那是什么?谁干的?)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那怪异的感觉也再未出现。周围依旧是灼热的绿,厚重的白,以及无孔不入的、令人烦躁的暗红。
但,不一样了。
我发现自己那点微弱的光芒,似乎因为这点“好奇”,而稍微明亮、凝聚了那么一丝丝。就像在漫长漆黑的隧道里跋涉,突然看到前方石壁上有一道歪歪扭扭、幼稚可笑的涂鸦,虽然没用,却让你忍不住想笑一下,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丁点。
我开始尝试,用我这刚刚成形、还无比粗糙混乱的“感知”,去“触摸”周围的环境。不是为了对抗“红蚀”(那是以卵击石),也不是为了寻找出路(无路可走)。仅仅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好像……有点好玩?
我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感知“触须”,探向之前感觉“卡顿”的那个方向。我的“触须”太弱,无法深入“红蚀”能量内部,只能在其边缘,感受那狂暴洪流的“表面”。
果然,那里的“红蚀”能量,流动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不是变弱了,而是……“脾气”变了?从纯粹的、一往无前的毁灭冲动,变得有点……“不耐烦”和“烦躁”?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给它使绊子,让它没法流畅地“搞破坏”。
(噗……)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属于“竹竺”这个人类女孩的念头,在我意识深处冒了个泡。(像走路踩到口香糖?)
这个比喻让我那点光芒又轻轻摇曳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松”感,悄然渗入了正在编织的翠绿色脉络之中。那缕脉络的生长方向,似乎也因此发生了几乎无法测量的、微小的偏转,从之前一味地“对抗”和“排斥”“红蚀”,变成了带上了一点点……“观察”和“绕过这些小麻烦”的倾向?
紧接着,我又试着去感知那个有“空间鼓包”的区域。这次更模糊,我只能感觉到那里的“背景”有些“不平整”,像一张被揉过又铺平的纸,细看总有细微的褶皱。任何试图“平滑”覆盖过去的东西,都会在这里打个小小的“磕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