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发现了海枫。
海枫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战术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远处工厂厂房的轮廓。
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但玉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因为海枫身上无论穿什么，站在哪里都藏不住的刀锋一样的气质。
玉阶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最后在海枫面前站定。
路灯在他们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大哥。”玉阶看着海枫，海枫也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神看不清楚。
海枫偏了偏头，用下巴朝工厂的方向扬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玉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沸腾的厂区。人潮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种声音让他的胸口发烫。
他转过头来，看着海枫，咧嘴笑了：“比当一年市长爽多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可他没有后悔，因为他知道这是实话。
“好了，警察快到了。”海枫点点头，似笑非笑。
路灯下的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在地面上忽大忽小地旋转。
接过海枫递来的纸巾，玉阶按在额角的伤口上，纸巾立刻被血浸透了一角。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海枫的脸，恍惚了一瞬。
老鸭屎山，被云雾缠绕的村子里，曾经的海枫站在祠堂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单纯的，可以说还有点傻气，大概还不知道什么叫疲惫。
他会为了救村民而把手割得鲜血淋漓，会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追回被偷的钱包而跑过半个县城，会在一场战斗结束后蹲在伤员身边，轻声说“没事了，我在这里”。
善良像树从种子开始向上生长那样自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被看见。
那棵树是什么时候开始生锈的？
玉阶又看了看海枫的脸。
三十三岁，十五年过去了，他的皮肤甚至还算光滑，几乎看不到岁月留下的刻痕。
衰老是从别的地方渗出来的，从他眉头永远锁着的阴影里，嘴角不笑的时候也很明显的竖纹里，也从他即使什么表情都没有也让人觉得他在忍受轻微疼痛的微妙神态里。
大哥在笑。
不，他没有在笑。
玉阶仔细看，发现那张脸上其实没有任何表情。
这感觉很荒谬，但玉阶知道那不是错觉。他对这个世界微笑，是因为他已经忘了不微笑的时候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也可能强颜欢笑能让他感觉自己是快乐的。
真正的笑，玉阶已经很久没有在海枫脸上见过了。
也许在马卡布市的时候还有过？玉阶不知道。他知道的是，眼前这个靠在电线杆上的男人，和他记忆中的青年隔着道很深的鸿沟。
大多数时候，海枫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疲惫。
他的体能好得吓人，可内心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形状。
玉阶再次闻到了海枫身上的“锈味”。
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里浸泡太久之后，表面的善良终于被氧化腐蚀、变成另一种更坚硬也更脆的东西。
因此现在海枫和流浪汉的外表无二。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被生活反复碾压过后的普通人。
然而玉阶知道，锈迹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还是那颗心。认定了某件事、就一定会做下去的心。
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哪怕最后换来的只是自己身上又多了一层锈。
他还是在救人，还是在帮人，还是在那条他已经走了十五年的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只是这条路太长了，太暗了，路上的石头太多了，他走得太累了。
为了省事，大哥学会了分辨。
分辨哪些人值得救，哪些人救了他自己也会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哪些人你拉他一把他还嫌你手脏。
只有那些愿意被救的人，海枫才会出手。
他身上的锈，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用自己的一部分，换来的盔甲。
玉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只是将按在额角伤口上的纸巾又用力压了压，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海枫。
“大哥，”玉阶深吸一口气，和海枫对视着，问出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龙煞？”
事实上，从海枫在配电间里掏出窃听设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但他需要从海枫嘴里听到，哪怕是暗示，哪怕是一个眼神。
海枫扶了扶墨镜，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来：“作孽啊，龙煞。那可是危险人物啊。打砸抢，暴力抗法，听说还私藏管制刀具。你一个前任市长好歹也是公众人物，和这种人沾边不太好吧？”
玉阶接过纸巾，按在额角的伤口上。
他注意到海枫在听到“龙煞”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做出来的反应：左肩往后靠了靠，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整个人的姿态从“靠在电线杆上”变成了“随时可以离开”。
之前在苍雪学习理论的时候，他还记得，这是被叫破身份的人的本能反应。
“哈哈，我知道了，大哥，我什么都没有问。”玉阶将纸巾从额角拿下来，叠好，塞进裤兜里，然后朝海枫点了点头。
“嗯，知道就好。”海枫将墨镜往上推了推，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头看了玉阶一眼。
“还能走吗？”玉阶抬了抬快要报废的左腿，龇了龇牙，“大概能。”
巷子的尽头是被拆迁了一半的老居民区，残垣断壁之间有一小块空地，银梭号早已准备就绪。
阳光落在玉阶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光透过眼皮变成温暖的橙红色。
“大哥。”玉阶说。
“嗯？”海枫没看他。
“谢谢。”
“你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弟。”海枫拧了下把手。银梭号在阳光里平稳地行驶着，前方的路在金色的光线下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