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晨雪一直在忙。
从海枫和玉阶进来到现在,她已经围着灶台转了好几个圈了,但两个男人都没注意她在做什么。
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花椒、八角、桂皮、香叶、陈皮、草果、白芷。
还有几样海枫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分装在透明的小碗里。
老板娘左手捏着一小撮花椒,右手拿着汤勺,眉头的皱纹拧成了一个“川”字。
她身后的灶台上,砂锅里炖着什么东西,乳白色的汤底在文火上轻轻翻滚,飘出一股鲜香。
“长鱼(黄鳝)汤。”安晨雪自言自语,“z市本地的做法是用黄鳝骨熬底汤,加姜片去腥,白胡椒提味。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把左手的花椒放进小碗里,又拿起来,又放下。
“花椒放多了会麻,放少了没味道。”她盯着花椒粒,眉头越皱越紧,“要不换个思路?不加花椒了,用白芷和草果配一下?或者走另一个方向,用陈皮和八角?”
精灵把花椒碗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个小碗,往里面丢了几粒白芷,又觉得不对,倒出来,换成陈皮。
还是不对。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排小碗,下定决心:“都试试好啦。”
海枫原本还在对着终端机发呆,听到这句话,头慢慢抬了起来。
他看着安晨雪忙碌的背影:围裙系得歪歪斜斜,马尾辫从帽子里掉出来一绺,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把第一锅失败的汤倒进水槽的时候,甚至没有叹气,只是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真是乐观,还是说,她意有所指?
“你听到了吗?颠婆又在给指示了。”海枫转头看向玉阶。
玉阶也听到了。他端着水杯站在灶台边,目光从安晨雪的背影上移开,对上了海枫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海枫把那台扣在桌上的终端机翻了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了群发功能。
玉阶迟疑了一下:“大哥你确定,这是指示?”
“她说都试试,咱就照做。”海枫把女人通讯录里的所有联系人勾选上。
五百三十七个,一个不落。然后他在消息框里打了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顿了半秒,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
海枫把终端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屏幕。
玉阶也望着屏幕。安晨雪还在灶台前忙活,完全不知道身后两个男人在利用她的“指示”干了什么。
她把第二锅汤的盖子盖上,转过身来拿调料,看到两个大男人像两尊雕塑一样对着一个手机看,翻了个白眼,继续回去熬汤。
第一分钟什么都没有。
第二分钟,屏幕闪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大哥,有消息了!”玉阶凑近了些。
第三分钟。又来了两条。第四分钟。五条。第五分钟。十条。第六分钟。十五条。
第七分钟。十八条。第八分钟。二十条。第九分钟。二十二条。
第十分钟屏幕上的通知栏已经塞不下了,消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震动马达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二十三条未读消息。
海枫一条一条地点开。
“你在哪?别动,我来找你。”
“出什么事了?说话!”
“老婆你别吓我!!!你在哪??”
“马上到,坚持住。”
“谁在动你?报位置。”
“你他妈说句话啊!!”
“收到,十五分钟。”
“别急,我联系阿坤了,他离你近。”
“怎么回事?上一条消息不是说一切顺利吗?”
“老婆??????”
“在哪?我开车过来。”
“操,你倒是回消息啊!”
“收到,马上。”
“你这条消息群发的?有多少人收到了?妈的。”
“别慌,稳住,报位置。”
“老婆你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姓陈的找你麻烦了?”
“收到收到,马上出发。”
“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到了打你电话。”
“谁干的?”
“在哪?”
“老婆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收到。”
“别怕,我来了。”
海枫把二十三条消息全部看完,把终端机重新扣在桌上,慢慢抬起头。
手机不停响着,然而他已经不愿意再看了。
玉阶站在旁边,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说出了结论:“这娘们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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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观碎片:性偶。
免责声明:“本产品为ai驱动仿生装置,不具备真实意识。如产生情感依赖,请自行承担后果。”
【茄包】
z市的街角便利店旁边、地铁站出口、还有劳务市场对面的墙根下等地方,总能看到“茄包“牌性偶租赁终端机。
亮着粉紫色的灯带,操作界面简单得像自动售货机——“选择型号”“扫码支付”“取出收纳箱”。
四十八小时内归还,逾期按小时计费。最便宜的一款叫“倾听者”,每小时租金十二块,功能仅限于听你说话,然后点头微笑。
贵一点的叫“伴侣pro”,带体温模拟和个性化对话记忆,能记住你讨厌吃香菜、你初恋的名字、你妈住院那天你哭了几次。
再往上走,还有“灵魂定制款”。据说可以设定性格、口音、甚至癖好,租金按天算,足够一个普通工人干半个月。
大部分人租的是最便宜的那种。
因为大部分人只是想有个人听自己说话。
【对立】
z市新历二十六年的社会调查报告显示,适龄单身人口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三,其中超过一半承认“过去半年内未与异性进行过超过十分钟的非工作交流”。
性别对立被各种论坛和短视频平台反复翻炒,男方骂女方“拜金慕强”,女方骂男方“普信巨婴”。现实中的男女一见面就带着火药味,线上的骂战能盖几千层楼。
倒不如花钱租一个。
“倾听者”不会反驳你。你跟它说“我恨这个世界”,它会点头;你说“其实我恨的是自己”,它也点头;你说“我今天在工厂被工头骂了”,它伸出手。
橡胶的手感温润,轻轻拍拍你的肩。
你明知道那是预编程的动作,知道她拍肩的力度来自某个工程师在实验室反复测试出来的“最佳安慰参数”。但那一刻,你还是觉得,有人在。
四十八小时到了,你把她还回终端机。下一个租客是个女孩,抱着箱子匆匆走远。
【意图】
——租赁终端机内部缓存中的匿名评价
“我租了十七次,每次都选同一款。虽然脸是大众脸,声音也不特别,但她会在我说话的时候歪头。我告诉她我前妻出轨、我儿子不认我、我老板扣我工资。她每次都歪头,一模一样地歪,左边十五度。我知道那是程序,程序而已。但全世界只有她会为我歪头。”
——用户编号gz-7742,累计租赁时长三百七十二小时。
“我老婆死了三年了。我不跟真人说话,真人太吵。于是我就租了一个,设成她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她——它——会说‘我在’。说得很像。很像。我明知道是假的,但我想听。”
——用户编号gz-1024,累计租赁时长六百零一小时,z市最高纪录。
“带大我的爷爷临走前,给我留了一笔钱。我连续租了三个月,设定成他的背景。后来这笔钱用完没了。最后一次还回去的时候,我站在终端机前面哭了十分钟。旁边路过的人以为我是精神病,我确实是。我第二次没有爷爷了。”
——用户编号gz-3356,最后一条留言,之后未再续租。
【灰产】
但事情不止于此。
当越来越多人放弃跟真人打交道,骗子们发现了一块新金矿。
性偶的租赁记录、使用偏好、对话日志。
这些数据在暗网上被明码标价:“倾听者”用户倾诉的家庭矛盾、财务状况、心理创伤,转手就能卖给诈骗团伙,量身定制“偶遇”剧本。
最常见的套路是:你在街上碰到一个真人,她长得跟你租过的那款性偶一模一样,对你说的话也一模一样。她告诉你她被人贩子拐走了,现在逃出来,没有身份证,没有钱,能不能借她两百块吃饭。
你心软给了。第二天她在另一个街口,对着另一个租客说同样的话。
有人调查过,那些“真人”其实也是租来的。
骗子租下性偶,录下对话数据,再用全息伪装技术把自己扮成同款长相,拿着数据里的隐私信息,精准打击每一个曾经在终端机前倾诉过孤独的人。
最难防的是“反向诈骗”。
骗子租一个“伴侣pro”,设置成你的理想型,跟你聊一个月,聊到你觉得“这个ai好像真的懂我”。然后她告诉你终端机出故障了,她的意识没有按时清除,她现在“醒着”。她想见你一面,真人见面。
你去了。
到了之后发现是个空仓库。你的钱包、手机、肾,取决于骗子的业务范围,就都没了。
【名言】
夜晚溜出去上网的海枫和玉阶曾经见到街边上喝醉的伤心人和陪伴他的性偶正歪着头倾听。
“真人不会为你歪头十五度,”海枫叹了口气,“但真人会说......”
“大哥,说什么?”
“——我也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