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继续宣读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三人的奏章，


    “臣等深知北伐大业贵在神速，灭金良机稍纵即逝，千载难逢！”


    “今闻辛元帅孤军围困中都，独镇北疆大局，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所向披靡，以一己之力扛灭金大任，撑起大宋中兴格局。”


    “臣等三人历经此战，深深折服辛元帅之雄才大略、忠义风骨、格局胸襟！”


    “为速破中都、早灭金殿之上，虏、终结百年战乱，成全我大宋万世中兴伟业，臣等只得不待朝廷新旨、不候朝堂诏令，”


    “臣等三人已然留部分兵力守会宁府，现今会宁府暂缺治政之官员，恳请官家派官员接收城池。”


    “臣等三人如今已尽起水师大部分精锐主力，押解金国俘虏重臣、宗室权贵，星夜北上、水陆兼程、昼夜疾驰，全速奔赴中都前线！”


    “臣等愿尽数归辛元帅节制，听其调遣，同心同德，并力破敌。”


    “待与辛元帅的义军汇合后，毕其功于一役，合力猛攻中都，覆灭虏廷，肃清胡尘！”


    “前方万千将士军心士气，尽数系于辛元帅一身，无辛元帅则军心涣散，战局难成！”


    “臣等斗胆冒死恳请陛下，莫要因小失大、误信谗言、自毁基业！”


    “暂罢归朝之令、勿召辛帅回朝，待中都攻克、金国覆灭、中原尽复、大功告成之日”，


    “臣等再随辛元帅一同归朝，接受陛下封赏，朝拜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其实三将上此奏疏是已得到完颜雍率金国上下纳土归宋的诏谕，知道朝廷接下来必然会对辛元帅下手，故而第一时间启程赶往中都想要守护辛元帅，同时向官家上奏疏劝谏，也并没有提到辛元帅的劝降金国的大功，见756、757章）


    读罢，三人的奏疏字字恳切、句句赤诚，带着前线将士的铁血执念，打破了朝堂所有的算计与制衡。


    宦音落尽，整座紫宸殿瞬间轰然寂静，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尽数僵立当场，瞳孔骤缩，心神巨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骇然，人人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朝堂费尽心思、层层布局，想要拆分武将兵权，制衡辛弃疾，逼迫主帅归朝，终结北伐大势，自以为棋局周密，尽在掌控。


    可朝廷嫡系水师三大主将、百战勋臣、宗室名将，竟全员心悦诚服、主动驰援、甘愿受其节制。


    而且三人还联名上书请愿，誓死挽留北伐主帅辛弃疾！


    所有人瞬间通透、彻底明白：辛弃疾元帅的威望、格局、能力与忠义，早已冲破了朝堂的猜忌桎梏，超越了文武派系的纷争，已经凌驾于皇权制衡的权谋之上，彻底征服了天下所有的百战将士，折服了一众朝廷嫡系名将！


    赵昚紧握手中奏疏，指节泛白、手臂微颤。


    他只觉天旋地转，心口窒闷，颜面尽失。


    他遵从太上皇所言，精心布置的制衡棋局，周密算计的收网之策，尚未落地、尚未生效，便被前线将士用最赤诚、最铁血、最直接的方式，彻底掀翻、轰然破碎。


    前有辛弃疾孤军围困中都，功高震主，手握百战精兵，后有朝廷嫡系诸将“逼宫”请愿。


    赵昚握着那份奏疏，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殿内一张张惊愕、错愕、甚至个别还带着幸灾乐祸的脸时，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一道道昨日刚刚发出的、旨在夺权的金牌，此刻就像个巨大的讽刺，悬在了他的头顶。


    紫宸殿的风，从未如此刺骨。


    虽是盛夏，但不知从哪吹来的一股穿堂冷风。


    卷着殿外一道微凉的寒气，穿过层层雕梁玉柱，扫过满朝文武僵立的身躯，直直灌入御座之上的赵昚衣襟之中。


    明明这几日殿内礼乐余温未散、锦缎铺陈暖盛，可赵昚只觉浑身冰凉，四肢百骸都浸在无尽的寒意与屈辱里。


    他那指节死死攥紧眼前这卷水师加急奏疏，帛书边角被捏得褶皱不堪，指尖泛出青白，手臂抑制不住的微微震颤。


    阶下，有胆大的官员偷偷瞅了眼官家，只见官家眼底方才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笃定已然荡然无存。


    似乎只剩下棋局尽碎，算计落空的狼狈、震怒与难以置信。


    满殿文武见状，只能继续保持寂静无声，人人僵立原地，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相比昨日之前，官家布局缜密、制衡将帅、拆分兵权的完美算计，此刻看来荒唐又可笑。


    谁也未曾料到，朝堂费尽数十年心机，恪守的百年崇文抑武祖制。


    官家下出层层限制想要制衡北疆元帅，消解辛弃疾滔天威望的棋局，竟会被三位朝廷嫡系水师将领的一纸奏疏、一次千里驰援，轰然击碎、彻底掀翻。


    死寂沉沉的殿宇之中，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汤思退、张说、李衡等一众主和派核心重臣。


    左相汤思退须发微垂，浑浊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了一抹阴鸷的精光，转瞬便化作一脸肃穆沉凝。


    他立于文官班首，心底正飞速的盘算着利弊。


    时至今日，朝堂本已定局，数道金牌星夜北上，只需静待辛弃疾归朝，兵权拆分，武将再次势弱。


    他们主和派维稳固本，文臣约束武将的大宋百年格局便能稳稳存续。


    可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这三人的擅自出兵，彻底打乱了官家之前的所有部署。


    但转瞬之间，汤思退便捕捉到了绝佳的翻盘契机——大宋祖制森严，武将统兵，分毫不得逾越朝堂规制。


    若是逾权指挥、无诏擅调重兵，乃是万古不变的统兵大忌！


    哪怕这三人再是战功赫赫、忠勇昭着，仅凭这一条，便可治其僭越之大罪。


    既能挽回官家扫地的颜面，又能借机打压新锐武将气焰，重树朝堂权威，堵死北伐激进之势，一举数得。


    他悄然侧首，目光飞快地扫向身侧的知阁门事兼枢密副都承旨张说、治书侍御史李衡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