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继续宣读,“这二人双手郑重奉上宿州全域城池图册,军民户籍总册,府库钱粮账册,边防防务舆图,躬身俯首、诚心归顺,全无半分虚与委蛇、假意敷衍之态。”
“臣等为辨真伪、探明全貌,当庭当众诘问二将,金国举国纳土归宋,乃是近年宋金对峙未有之惊天变局。”
“纥石烈志宁身为金国河南兵马大元帅,手握金国数十万精锐,执掌河南战局兵权,威望权重冠绝朝野。”
“为何他不亲自前来交割城池、俯首归降,反而滞留中都?”
“夹谷清臣、张师忠据实回禀,坦荡无隐,金主完颜雍决意举国归宋,永息战火。”“然金国中都腹地局势未定,宗室人心浮动,部族隐患未除,恐大军尽数南迁交割,中枢兵力空虚,引发宗室作乱、部族叛乱、朝堂动荡,祸及中都万民,倾覆北方根基。”
“纥石烈志宁身负金国北方安危、中枢安稳重任,故而奉旨坐镇中都,辅佐金帝安抚宗室,镇抚京畿,稳定中枢局势,肃清内乱隐患,确保举国归降之事平稳落地、无生变数。”
“凡河南全境州县归降交接、边防防务交割、地方军民安抚诸事,皆由金帝授意纥石烈志宁颁令,元帅全权委派臣二人处置督办,一应举措皆出自中枢圣令,绝非私自发难、伪降欺瞒。”
“臣等连日驻留宿州,放出斥候,昼夜勘察四城周边局势,核查金军动向,探访地方百姓,核验文书印信,探查山川防务,全程未见半分诡诈痕迹,未察一丝异动杀机。”
“金军兵将安分守己、听命待命、毫无异动。”
“城内百姓安居乐业、人心安稳、无恐慌离散之态。”
“四城府库充盈、户籍完整、账册明晰、防务规整,种种实景尽数佐证金人归降赤诚、并无伪诈。”
“为周全战局、稳固边防、杜绝疏漏,臣等勘定实况之后,第一时间遣快马飞报两处大军。”
“一则传讯淮泗北岸李显忠之驻兵,详报北疆归降实况,四城接收详情,金军布防态势,谏其稳守北岸、随时策应。”
“二则飞报淮泗南岸张浚所部,谏其加固南线防线,安定后方人心,肃清内部隐患,南北呼应、层层稳妥、攻守万全。”
“如今北疆局势已然彻底明朗,百年变局已然现世,河南千里沦陷沃土尽数待归。”
“臣等现驻守宿州,整饬城防、安抚军民、规整地方秩序,静待朝堂圣裁、恭候官家后续旨意。”
“以便接续接收河南全境失地,完善州县治理,整编归附金军,稳固大宋中兴基业!”
“臣胡铨、王大宝诚惶诚恐,顿首再拜,昧死上言,恭请圣鉴!”
洪亮庄重的宣读之声缓缓落尽,余音袅袅、盘旋回荡于巍峨殿宇之间,久久不散。
刹那间,整座紫宸大殿陷入一片极致的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满朝文武此起彼伏、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悄然回荡。
阶下群臣尽数僵立原地、身形凝滞,人人神色震愕、心神激荡、百感交集,久久无法回神。
有人双目圆睁、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有人身躯微颤、紧握笏板,心底浪潮翻涌。
有人鬓边白发微抖、热泪纵横,百年憋屈一朝宣泄。
两百年了。
自大宋建国与辽南北对峙,再到靖康二年、二帝北狩,中原沦陷、山河破碎,北国万里沃土尽落胡尘,大宋臣民受尽异族欺凌,饱尝亡国屈辱,已然整整两百余年。
这两百年间,大宋君臣卧薪尝胆、日夜思复,忠臣志士呕心沥血、奔走呼号,沙场将士浴血拼杀、前赴后继,无数人以身许国,然终究难破与辽金对峙的僵局,难复中原半寸河山。
当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以为,宋金南北对峙的格局将会继续,收复中原、洗雪国耻只会是代代相传的夙愿,无人敢奢望有生之年能见证金国臣服,纳土归宋。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一朝惊天变局,雄霸北方数十年、压得大宋抬不起头的金国,竟真的在辛元帅的劝降之下,举国崩颓、俯首纳降。
此刻河南千里沦陷沃土,一朝尽归汉疆,重入宋土!
短暂的死寂过后,压抑百年的赤诚与悲愤轰然爆发。
殿内悄然响起细碎的哽咽动容之声,无数文臣武将眼底滚烫热泪汹涌而出,胸中积压百年的郁气、屈辱、不甘、悲愤,一朝尽数舒展,烟消云散。
武将队列之中,一众历经沙场、饱尝败绩的老将,望着北疆捷报,听闻金人肉袒牵羊归降之礼,更是老泪纵横、身形颤抖。
那是古之君王战败归降的最高礼数,是两百年以来宋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光,今日终于重现世间,足以洗尽大宋百年卑屈,半生屈辱!
御座之上,赵昚静静地俯瞰阶下群臣动容落泪、举国欢腾之态,眼底星火灼灼、光亮盛大,胸中百年家国夙愿,中兴壮志尽数翻涌。
他少年登基,承乱世残局,接破碎山河,日夜勤政、锐意革新、蓄力北伐,今日终于得见曙光,得偿所愿。
狂喜浩荡、举国振奋之余,这位日渐成熟的少年帝王,心底依旧留存着一丝清醒审慎、沉稳克制。
他深知,纥石烈志宁身为金国重臣、河南最高统帅,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心志桀骜、隐忍深沉、野心暗藏。
此番他刻意坐镇中都,避不现身交割,只遣部将代为归降,看似大局已定,金军归心,实则依旧暗藏莫测玄机、未知隐患。
中兴曙光已然破晓,百年河山即将重归,可战局虚实未绝、人心难测、隐患未除。
大宋的百年中兴棋局,方才刚刚落子、初露锋芒,尚未彻底收官、安稳落定。
越是千载难逢的盛世良机,越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慎终如始。
唯有坚守本心,不骄不躁,审慎布局,周全谋划,方能守住这份百年荣光。
不负万民期许,不负社稷山河,不负列祖列宗两百年来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