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毁灭的轰鸣止歇，光芒散去。


    乾启有些踉跄地走在已经变得结晶化的沙地上，身上的肌肉在尖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她们唯一的支柱。


    “老师！！”


    远处，日奈、日富美、野宫、伊吹……少女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们的脸上挂着泪水，也挂着笑容。


    乾启看着她们，嘴角露出了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意，对她们点了点头。


    赢了。


    终于……赢了。


    但他并没有走向她们，而是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了身侧——那里是刚才闪耀迪迦消失的地方。


    少女们的脚步也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距离乾启十几米远的地方。


    她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困惑与震惊，以及灵魂深处本能颤栗的神情。


    因为在那里，在乾启的身边，静静地站着一个半透明的男人身影。


    他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白衬衫，身形消瘦，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对于在这个绝望世界挣扎了五年的学生们来说，这张脸是陌生的。


    因为在她们的记忆里，老师的样子早已随着那场大火和五年的折磨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对于像伊吹这样年幼的孩子来说，脑海中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具体印象。


    但是……


    那股气息。


    那股让人没来由地想要流泪的安心感。


    以及仿佛只要他在，天塌下来都会被顶回去……


    独属于“大人”的温柔。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们的灵魂都在尖叫，熟悉到让她们在这废土之上，再一次感受到了名为“老师”的温度。


    “那是……”


    日奈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虽然得益于光芒的力量，她现在已经恢复了肉身，却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而那个半透明的男人听到了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救世主的威严。


    他只是像往常批改完作业一样，带着一脸温和、歉意，却又无比释然的微笑，看着眼前这些长大了的学生们。


    只是……


    他的身体在分解，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向着天空飘散。


    “大家……都长大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是一场不敢触碰的梦，在这个新世界的风中轻轻响起。


    “你是……”日富美捂住了嘴巴，眼泪夺眶而出，“难道是……我们的……老师？”


    男人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只有一种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深沉痛楚。


    “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


    “我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我看得到。”


    男人抬起半透明的手，似乎想要触碰野宫那沾满灰尘的脸颊，却穿了过去。


    “我看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我看到了你们在废墟中寻找食物，看到了你们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看到了你们不得不拿起枪，去面对那些本不该由孩子面对的怪物……”


    “我都看在眼里。我拼命地想要伸出手，想要帮你们挡下子弹，想要告诉你们‘没事了’……但我做不到。我只能看着，像个幽灵一样无能为力地看着。”


    他转过头，目光最终落在伊吹身上。


    看着她如何被迫长大，看着她原本稚嫩的肩膀如今扛起了怎样的重担。


    “伊吹。”


    一声轻唤，击碎了这位元首最后的防线。


    “真的很对不起……把本该属于我的责任，全部压在了你一个人的身上。”


    “你做得很好……不，你已经做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这个不称职的大人，感到无地自容。”


    “不需要再紧绷着神经了，也不需要再逼迫自己坚强了。”


    男人露出了一个惨白却温柔至极的笑容，那是最后的宽慰。


    “这一次，是真的……下课了，好好休息吧。”


    “老……师……”


    “哇啊啊啊啊——！！！”


    伊吹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她双膝一软，被日奈扶住，大哭了起来。


    那个五年来从未在人前示弱，哪怕再痛苦也不曾流过一滴泪，如钢铁般支撑着多校联邦的“元首”，在这一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迷路了五年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家长。


    其他的学生也早已泣不成声，她们想要冲过去拥抱那个身影，却又害怕触碰那即将消散的光芒。


    这是第一次见面，却也是最后的永别。


    看着哭成一片的孩子们，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放心。


    因为他知道，噩梦已经结束了。


    他转过身，面向一直沉默伫立在一旁的乾启。


    两个世界的“老师”，在黎明时分相互对视。


    男人收起了刚才面对学生时的柔情，表情变得郑重而严肃。他整理了一下那件虚幻的衬衫领口，然后向着乾启，深深地、呈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来自异世界的奇迹。”


    “如果不是你，我只能看着这个世界在绝望中彻底死去。”


    乾启想要伸手扶他，却发现自己无法触碰到对方。


    “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乾启摇了摇头，“是你的思念，引导了光。”


    “但也多亏了你的乱入，我才有机会反抗不是？”


    男人直起身，身体已经有一半化作了光点。


    他看着乾启，眼神中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的托付的信任，缓缓道。


    “我已经是旧时代的残响了，这片新生的蓝天，属于她们，也属于你。”


    “请代替我……不，请作为你自己，成为她们的大人吧。”


    “把这些孩子交给你……我很放心。”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彻底释然了。


    “那么……我先休息一下了，不用为我难过，我只是……暂时睡一觉罢了。”


    说罢，男人的身体在晨曦中崩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如同无数只飞向天堂的萤火虫，融入了那片终于变得湛蓝的天空。


    并且风中，还残留着他最后的一声叹息：


    “另外……祝你们……青春万岁。”


    而在他消失的地方。


    一张散发着淡淡蓝光与金边的卡片，缓缓飘落，像是一片承载了灵魂重量的羽毛。


    乾启走上前，伸出手，接住了那张卡片。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卡片，上面没有骑士的图案，也没有复杂的条纹，只有一个如同简笔画般的手绘图案——


    一个笑着的大人，牵着一群孩子的手，站在蓝天之下。


    “……”


    乾启紧紧握住那张卡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那温度顺着掌心流淌进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无比温暖。


    他抬起头，看向这片蔚蓝的天空，又看向身后还在痛哭的少女们。


    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放心吧。”


    乾启低声说道，这是对逝者的承诺，也是对生者的誓言。


    “我会守护这个世界。”


    “直到……她们能在那片蓝天下，再次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为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