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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联军冲突

    襄阳城被破,意义十分重大。


    汉军自此打通了一条避开荆州重兵集团、直插中原腹地的战略通道。


    此後,汉军便可绕过水网林立、重兵把守的湖广,活动空间与战略方向,都得到了巨大的拓展。


    早在荆门、当阳这两处拱卫襄阳的城池被攻破时,坐镇荆州的熊文灿就已经感到了大事不妙。


    於是他便急令左良玉领兵北上,驰援襄阳。


    然而,当左良玉率部赶到时,荆门、当阳早已易帜。


    余承业、李定国各率一万汉军据城固守,左良玉部狂攻七八天,除了留下层层叠叠的屍体外,寸功未建。


    无奈之下,他只能转向东北、试图沿汉水北岸向承天府方向机动,再寻机支援襄阳。


    可他刚走到半道时,襄阳城破的噩耗就传来过来。


    得知义军在襄阳纠集了十五万人马,左大帅吓得撒腿就跑,一口气退到了武昌。


    他手底下满打满算就三万人,去了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可令左良玉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看似声势浩大的「十五万联军」,才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内部就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在明代,襄阳是极其繁荣的交通与商业枢纽,号称南船北马、七省通衢。


    汉江上游的木材、生漆、桐油,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棉花、药材、皮毛,皆在此交汇、转运。


    城内商贾云集,会馆林立,码头帆樯如织,银号、当铺、酒肆、客栈鳞次栉比。


    正因如此富庶,它也如同一个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各处因战乱、灾荒、苛政而失去家园的流民。


    当义军合围襄阳的消息传来,这些流民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从藏身的破庙、窝棚、山洞中钻出,不由自主地向襄阳聚拢而来。


    他们并没有什麽「推翻大明」的崇高理想,甚至对朝廷和义军也缺乏清晰的认知。


    支撑他们加入义军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想法:填饱肚子,活下去。


    城破,就意味着混乱,意味着秩序崩坏。


    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流民,或许就能在兵荒马乱中抢到一口吃的,抢几件值钱的物件。


    当襄阳城告破时,涌入城内的不仅是杀红了眼的联军士兵,还有无数浑水摸鱼、试图趁乱分一杯羹的饥民。


    原本繁华的襄阳城,顷刻间成了一片炼狱。


    由於北门是张献忠部的攻击方向,因此北城也是遭受兵灾最严重的区域。


    对长期流动作战的西营而言,「破城即发财」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也是维持士气最主要的方式。


    更何况,战前张献忠为了激励士气,早已许诺破城後一切战利不必上缴。


    在城中心的街巷上,一个名叫於铮的哨官,正带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部下挨家破户。


    他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兴奋不已:「快!」


    「凡是值钱的玩意儿,统统给老子搬出来!」


    「敢反抗的、藏匿的,一律格杀勿论!」


    随着於铮一声令下,身後的西营士兵们嚎叫着散开,如同蝗虫过境。


    他们踹开临街店铺的门板,不管里面是布庄、粮店还是当铺,见值钱的东西就往怀里塞、往麻袋里装。


    遇见店铺里的掌柜和夥计,即便无人敢上前阻拦,乱兵们抬手就是一刀,似乎杀人只是为了助兴一般。


    金银细软、铜钱布匹、粮食酒肉————一切能搬动的东西都成了目标。


    抢劫很快演变成纵火,一些士兵为了抢夺藏在密室或地窖中的财物,乾脆放火烧屋,逼出主人。


    火焰从商铺、民居间陆续窜起,浓烟蔽日;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交织成一片。


    街面上,满载财物的大车横冲直撞,来不及躲避的流民被撞倒在地,遭後来者践踏————


    於铮带着人往深处走,来到一处大宅前。


    门楣上挂着「陈府」的匾额,他眼睛一亮,咧开一嘴黄牙,笑道:「这个肥!」


    十几个士兵随即撞开前门,只见里面庭院深深,假山池塘一应俱全,看样子是个大户。


    听见前堂动静,一个门房模样的汉子战战兢兢地迎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木盘,上面用红布盖着些银锭。


    「军爷,军爷息怒。」


    「这些孝敬各位,求军爷高抬贵手,放过家小————」


    於铮掂了掂银子,大概有二百两。


    他冷笑一声:「这麽点?打发叫花子呢?」


    「给老子搜!」


    士兵们一拥而入,随着一阵翻箱倒柜,内宅里传来了女人们惊恐的尖叫。


    於铮大步走进去,看见两个士兵正把一个少女从房间里拖出来。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衣衫不整,哭得撕心裂肺。


    一旁有个穿着绸缎的老者扑上来,却被於铮一脚踹翻在地。


    老人吐着血,连连哀求:「军爷,银子都在後院埋着,求您高抬贵手————」


    於铮闻言弯下腰,用刀鞘拍了拍老人的脸:「老东西,现在知道怕了?」


    「早干嘛去了?」


    他直起身,对一旁士兵们说:「这宅子里的人,男的一个不留,女的带回充军。」


    「搜乾净後放把火,老子看着这大宅子就来气!」


    「得令!」


    就在士兵们举起屠刀时,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披红袄,穿着两裆裙甲的士兵出现在巷口,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正是邓玘。


    他刚带兵肃清了巡抚衙门最後的抵抗,正奉命在城内维持秩序。


    看到眼前景象,他眉头一皱,连忙带人赶过上去:「停手!都给我停手!」


    西营的士兵们纷纷停住手上动作,回头看向自己的哨官。


    而於铮则是不急不慢地转过身,对邓玘抱了抱拳,语气轻佻:「这位兄弟,不知有何贵干?」


    邓玘上前几步,指着地上哭嚎的陈家女眷和几具屍体:「城池已下,当以安民为先,岂可如此滥杀抢掠?!」


    於铮斜睨了他一眼,认出邓玘打的是汉军旗号,但他却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呸,老子又不归你管。」


    「城破了就该论功行赏,搜刮战利,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他挥手在空中划了一下,」这条街北边是咱张大帅的地盘,南面才归你们汉军。」


    「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抢你们的,少来管闲事!」


    邓玘强压怒气,沉声道:「战利自然要收缴,但我汉军自有章法,要统一处置,按功分配。


    「如此滥杀无辜,与贼何异?」


    於铮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不由得捧腹大笑,「章程?狗屁的章程!」


    「等你们那劳什子章程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兄弟们提着脑袋攻城,就指着这个发财呢。」


    「让开!」


    他身後的西营士卒们也纷纷鼓噪起来,刀枪晃动。


    而对面的汉军士兵见状,也握紧了手中兵器,就等主将一声令下。


    可此时的邓玘却有些纠结,他是降将,归顺时间不长,不知道这种事该如何处置。


    若在以前明军中,破城後抢掠再正常不过。


    但他在剑州接受整训时,学到的第一条就是「保境安民,秋毫无犯」。


    上课的掌令们反覆强调,汉军与其他流寇不同,是要建立基业、争夺天下的。


    再加上邓玘新降,底气也有些不足。


    要是对面是敌军,他肯定二话不说提刀就上去了。


    可毕竟对面是张献忠的人马,双方刚刚合作攻破了襄阳城,名义上是盟友。


    他唯恐自己一时冲动,酿出血案,从而导致盟约破裂。


    无奈,邓玘只能拦住於铮,阻止其继续滥杀。


    双方就这麽在浓烟弥漫的街道上对峙起来,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怎麽回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人群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披着亮银山文甲的彪形大汉,迈着大步闯了进来。


    邓玘见状眼前一亮,瞬间有了底气,来人正是汉军的另一位参将胡永胜。


    胡永胜是最早跟随江瀚起兵的老班底,後来被划到李老歪摩下做哨长,是根正苗红的汉军嫡系。


    邓玘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向他通报情况。


    胡永胜静静地听着,目光不断扫过对面的於铮及其部众,眼神越来越冷。


    听完後,他走上前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克制:「这位兄弟,如今襄阳已破,守城明军或降或死,大局已定。」


    「即便是收缴战利,也应当由三方主帅商议章程,统一行动,事後三家再公平分配。」


    「如今城内混乱,正需合力恢复秩序,安顿百姓。」


    「我汉军高举义旗,打的是保境安民的旗号,岂能行此滥杀劫掠之事?」


    「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寒了天下人心?」


    「还请兄弟约束部下,暂且停手。」


    於铮对胡永胜这套说辞更是嗤之以鼻,满脸的不耐烦:「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


    「咱家大王有令,破城之後,各凭本事,儿郎们就指着这个吃饭呢。」


    「你们这帮人家大业大,规矩也大,咱是管不着,但也别挡了兄弟的财路!」


    「否则..


    」


    他态度极其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眼见沟通无效,胡永胜也没了耐心。


    他笑了笑,随即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仿佛妥协般说道:「罢了————」


    「既然兄弟执意如此,那便各行其是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作轻松地向前挪了两步,拉近了与於铮的距离。


    於铮见他服软,心中无比得意,轻哼一声,转身就招呼起了部下:「继续!」


    「把这帮狗日的宰了祭旗,动作快点————」


    而就在他转身,话音未落的刹那,背後的胡永胜突然动了。


    只见胡永胜抄起腰刀,脚下猛地一蹬,刀尖自上而下,对准於铮的後心捅了进去!


    「噗嗤——!」


    於铮只觉得後心一凉,低头看去,一截刀尖从胸前透出。


    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想说什麽,却只吐出几口血沫。


    胡永胜手腕用力一拧,长刀在其心口绞了一圈,抽刀而出。


    於铮痛苦哀嚎一声,随即便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後没了生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条街瞬间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邓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胡永胜。


    他本以为双方争执不下,最多就是各退一步,或者上报主帅裁决,万万没想到胡永胜竟然如此果决狠辣。


    那可是盟友的部将,怎麽说杀就杀?!


    「头儿!」


    於铮的几名亲兵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去查看情况。


    主将要是死了,他们这些亲兵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跟他们拼了!」


    绝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几人血红着眼睛,挥舞手中兵刃,不管不顾地朝胡永胜杀来。


    「找死!」


    胡永胜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後退半步。


    不用他开口,身边的亲兵立马抽刀结成三五人的小阵,迎了上去。


    冲上来的西营兵丁虽然颇有战力,但面对汉军的精锐他们也占不了丝毫便宜。


    仅仅几个呼吸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已被砍翻在地,惨死当场。


    後面还想冲上来的兵痞见此情形,瞬间胆寒,转身就想跑。


    「想跑?」


    「晚了!」


    他抬起手,正要吩咐麾下张弓搭箭,将这些敢於挑衅的乱兵尽数射杀,以做效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从街口传来。


    「慢着!」


    「箭下留人!」


    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领头的是一员青年干将,正是张献忠的义子,艾能奇。


    而被杀的於铮,正是他麾下部将。


    艾能奇勒住战马,停在汉军阵前,目光扫过地上於铮和几名亲兵的屍体,脸色铁青。


    他翻身下马,对着阵中的胡永胜怒目而视:「你们汉军什麽意思?!」


    「大家同为义军,共抗暴明,本应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可如今倒好,你们竟然————竟然对自己人下此毒手?!」


    「我这些部将,在此战中冲锋陷阵,登先破敌,立下了赫赫战功!」


    「结果没死在明狗手里,反倒死在了自己人刀下!」


    「谁动的手?!」


    「今天必须给我,给我家父帅一个交代!」


    胡永胜面不改色,拨开身前护卫的亲兵,昂然上前一步,与艾能奇怒目相对:「某乃汉军参将胡永胜,人是我杀的,你有何指教?」


    「为何杀我部将?!」艾能奇厉声质问。


    「此人纵兵抢掠,滥杀无辜,不听劝阻。」


    胡永胜声音洪亮,斩钉截铁地回道,「按我汉军军规,当斩。」


    艾能奇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面前的胡永胜:「放屁!」


    「城破之後搜刮战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兄弟们拼死拼活,拿点战利品怎麽了?」


    「再说了,就算他有错,也罪不至死,更轮不到你们这帮外人越庖代俎!」


    「你们这是同室操戈,背信弃义!」


    胡永胜冷笑不已,指着周围惨状,:「常事?这是哪门子常事?」


    「在我汉军这里,残害百姓可从不是常事。」


    「至于越俎代庖————」


    他顿了顿,强调道:「襄阳是联军共同打下来的,城内秩序理应由三家共同维护,非只你一家之事。」


    「我与邓参将此前多次好言相劝,但这厮却半点儿也听不进去。」


    「要是放任不管,恐怕这襄阳城就要变成屠宰场了!」


    艾能奇自知理亏,但部下被杀关乎着军中人心,就算有错,他也决不能退缩半步。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们汉军要脸面,我们西营就是土匪是吧?」


    「这事儿决不能就这麽算了,我要定要上报父帅,为横死的弟兄讨个公道!


    」


    胡永胜面无表情,身手一引:「正合我意。」


    「此事就由双方主帅裁决,请吧!」


    艾能奇听罢,狠狠瞪了胡永胜一眼,随即招呼手下兵丁:「把屍体抬走,送巡抚衙门!」


    等他们走远,邓玘才长出一口气,略带歉意:「胡参将,这事儿因我而起,要不...


    "


    胡永胜摆摆手,收刀入鞘:「慌什麽,一介草寇,莫非咱还怕了他?」


    「当初姓张的走投无路,还是大王接济的他,否则他早被曹文诏给砍死了。」


    「放心,你如今也算是咱的人,天塌不下来。」


    襄阳府衙,原本湖广巡抚方孔绍的官署,此刻成了三家联军临时的指挥所。


    大堂内气氛凝重。


    张献忠坐在左侧,脸色阴沉;罗汝才在他身侧,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而李老歪则是大马金刀的坐在右侧,面无表情。


    大堂外,双方亲兵刀出鞘、箭上弦,彼此警惕地对峙着,气氛无比紧张。


    张献忠重重一拍椅子扶手,率先发难:「李将军,今天你可得给咱一个说法。」


    「我手下儿郎,为你汉军前驱,攻打樊城,死伤无数;好不容易破了襄阳,正该论功行赏!」


    「可你汉军倒好,居然当街杀我部将,这是什麽道理?」


    「莫非你想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不成?」


    他绝口不提部下在城内烧杀抢掠之事,因为在张献忠看来,那根本就不算个事。


    破城後劫掠不是天经地义吗?否则怎麽维持部队战斗力和凝聚力?


    自从张献忠起兵以来,他的队伍就长期处於流动作战状态。


    攻下一座城池後,根本无法长期占领,朝廷大军很快便会杀来。


    他们最多只能在城内盘桓三五日,就必须转移。


    这麽短的时间内,如果不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手段刮地三尺,根本不可能满足大军需求。


    前几年受高迎祥影响,张献忠也曾收敛杀性,拉拢民心,试图建立一个相对稳固的根据地。


    然而,随着杨嗣昌推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策略,根据地的建设便被迫中断。


    无奈之下,张献忠只能重操旧业,恢复流窜劫掠的生存模式。


    更何况,在谷城假意受抚期间,从熊文灿到谷城知县阮之钿,各级官员对他轮番敲诈勒索。


    张献忠军中的积蓄不仅消耗了大半,还憋了一肚子邪火。


    因此,在攻打襄阳前,他就下达了刮地三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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