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李自成率军抵达了南漳县。


    除此之外，还有从後方夷陵、荆门等地筹措的大批粮草，足足有七八千石之多。


    南漳距襄阳仅八十里，对於一支轻装部队而言，不过是一天的路程而已。


    李自成不敢冒进，万一与明军的游骑或斥候撞上了，他这支援军可就暴露了。


    为了打探襄阳城外的具体情况，他派出了数队探哨，化妆成流民、樵夫等，试图抵近侦查。


    可没想到，明军在襄阳城外构筑了足足三道防线。


    其中深壕、哨卡、营垒星罗棋布，巡逻的塘马斥候更是川流不息。


    为了彻底切断襄阳和外界联系，杨嗣昌定下了严厉的战场管制措施。


    任何试图靠近城池的闲杂人等，无论男女老幼，一律会被视为细作，并押往後方仔细甄别。


    幸亏汉军的探子们行事谨慎，先是在远处山头上观望了许久，没敢贸然靠近，否则已经被统统拿下了。


    眼看无法靠近城池，李自成立刻转变思路，并派出了多队游骑，扩大了侦查范围。


    这些塘马在襄阳外围二三干里的区域内游弋，避开设防严密的营垒和主路，试图找出明军包围圈的薄弱点。


    可游骑们经过一连数日的侦查，非但没发现什麽漏洞，反而却让围城的明军加强了戒备。


    好在众人也不是一无所获。


    从明军的活动中，他们探知了一个重要情报：


    在襄阳以东，通往枣阳方向的官道上，明军的信使往来异常频繁。


    此外，还经常有车队由此经过。


    这些车队往往都有重兵护卫，沿途塘马更是撒了七八里远，等闲几个探哨根本靠不过去。


    南漳县署衙内，李自成正盯着舆图，暗自思忖。


    「枣阳————」


    这地方位於襄阳东北一百二十里左右，是连接南阳盆地与襄阳的重要节点。


    前线十几万明军围城，每天消耗的粮草肯定不在少数。


    说不定杨嗣昌的督师行辕就在此处。


    李自成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靠谱。


    那姓杨的听说是文官出身，他身为督师，应该不可能亲临襄阳城下。


    前线太危险，万一被城内的汉军找出其帅帐所在，然後以精锐出城袭营，说不定就有锋镝之危。


    因此，杨嗣昌很可能把督师行辕设在相对安全的後方。


    而枣阳城距离适中，百里的距离，急递一日便能赶到，正是理想的指挥中枢。


    就算不是指挥中枢，至少也是一处负责囤积粮秣、中转军械的後勤枢纽。


    「何不来个攻其必救？」


    以一支偏师，直扑枣阳，摆出大举攻城的架势。


    如果枣阳告急，那围攻襄阳的明军主力必然也会分兵回援。


    届时，正面压力骤减，李自成便可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反过来绞杀剩余的明军。


    念及於此，他随即把麾下游击刘宗敏召来了署衙，吩咐道：「宗敏，本将打算分兵，由你带一万人去打枣阳。」


    「我把大部分骑兵都拨给你，然後再多带火炮和攻坚器械。」


    「你就把动静给我闹大，营造出我军援兵主力猛攻枣阳的姿态，吸引明军注意。」


    刘宗敏点点头，抱拳道：「大哥放心，我定叫那枣阳城鸡飞狗跳，让杨嗣昌老儿心惊胆战！」


    三月初一，刘宗敏率一万精兵离开南漳，向东疾进。


    李自成把军中的六千骑兵一股脑塞给了他，剩下的四千步卒则携带了大量号鼓旌旗、


    火炮云梯。


    由於汉江阻隔，所以刘宗敏得先绕道宜城，通过浮桥渡河，才能前往枣阳。


    初六日，汉军骑兵前锋抵达枣阳外围。


    刘宗敏行动迅速，立刻吩咐骑兵以小队散开，并将枣阳城外方圆二十里内的明军哨卡、烽燧、巡逻队伍清扫一空。


    汉军步卒紧随其後，在枣阳与襄阳之间的官道设卡，切断了两城之间的联系。


    与此同时，刘宗敏又吩咐麾下，在枣阳城池四面广布旌旗，鼓噪生事。


    为了给杨嗣昌营造汉军人多势众的错觉，他还命人沿途招募了大量流民，并让这些人跟在汉军将士身後虚张声势。


    这些流民们举着木棍树枝，扮作长枪兵的模样混在队伍里，远远望去，难分真假。


    一万人的部队，硬生生营造出了四五万大军的气势。


    枣阳城头，守军远远望见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吓得连忙落闸紧闭城门，并飞报城中主帅。


    此时坐镇枣阳的，确实是杨嗣昌本人。


    和李自成预料的一样，他之所以将督师行辕设在此地，也是考虑到了枣阳的地理位置。


    在这里，他既能兼顾後勤中转，同时也能把控襄阳战局。


    面对城外突然出现的数万汉军，杨嗣昌也慌了。


    别看他在皇帝面前指点江山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但真上了战场，嘴皮子可就不管用了。


    慌乱之中，他连忙命麾下闭城死守，并挑选死士，多路分批前往襄阳求援。


    杨嗣昌坚信，只要自己能坚守三日，前线大军必能回援，以解城下之围。


    此时枣阳城内尚有一万三千守军，而且粮草军械充足，贼人应该一时半会攻不进来。


    城外的刘宗敏倒是不急，反正他的任务就是吸引明军注意。


    因此，对於杨嗣昌派出的求援信使，他只是让骑兵稍作追击拦截，最後再假装追之不及，被信使突出重围。


    明军信使一路拍马狂奔，一天一夜跑了百里，总算是抵达了襄阳前线。


    此时在襄阳外，负责前线军务的总指挥是三边总督郑崇俭。


    他正在帐中与河南巡抚李仙风、郧阳巡抚王鳌永等人闲谈，打发着时间。


    最近这几人可谓是百无聊赖，杨嗣昌把他们派到前线围而不打，城中贼人更是龟缩不出，别提有多难熬了。


    算起来，他们在襄阳城外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但却寸功未进，不免有些怨言。


    正当几人发着牢骚时，突然帐外传来了一声急促的通禀，紧接着，一个身形凌乱的军汉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听到「督师行辕被围，危在旦夕」的消息时，三人的脑袋「嗡」的一声，脸色大变。


    郑崇俭又惊又怒，连忙追问道：「哪来的贼军？竟有数万之多？」


    眼看那信使嗫嗫嚅嚅答不上来，他也顾不得再问，连忙就要点起人马回援枣阳。


    而李仙风则显得更为冷静，连忙拦下了他：「郑总督，会不会是贼军诡计？故意引咱们分兵？」


    王鳌永点点头，附和道：「是啊，襄阳眼看就要困死了。」


    「万一咱们再分兵，出了纰漏可就不美了。」


    但郑崇俭可没心思想那麽多，就算明知是计，他也必须分兵去救。


    那杨嗣昌是什麽人？


    东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当今天子的肱股之臣，更是此次剿贼的总指挥。


    要是他出了什麽岔子，後果简直不堪设想。


    到时候皇帝震怒，追责下来，他郑崇俭别说头上的乌纱帽，就连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


    轻则革职拿问，重则下狱论死.....


    念及於此，郑崇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随即看向王鳌永和李仙风，吩咐道：「我意已决。」


    「两位巡抚，你们就留在襄阳城外，指挥前线各部。」


    「记住了，千万要加强戒备，别让城中贼人看出端倪。」


    李仙风还想再劝：「郑总督，三思啊！」


    「万一」


    郑崇俭打断他，沉声道：「没有万一！」


    「要是杨督师出了闪失，你我更是难逃罪责。」


    「襄阳的贼军已是瓮中之鳖，翻不起什麽大浪，等解了枣阳之围，再回来收拾他们不迟！」


    说罢，他便风风火火赶回营中，点齐摩下两万秦兵，浩浩荡荡地向枣阳方向急驰而去。


    得知大队明军向枣阳开进，李自成当即下令全军开拔，朝着襄阳杀去。


    他领着等待已久的两万六千主力，从南漳一路疾行，直奔襄阳西面的明军营垒。


    城西是原先郑崇俭所部驻防的位置，由於秦兵都被带走，李仙凤只能将自己和王鳌永麾下营兵抽出部分，以填补防线漏洞。


    得知贼军来袭，两人连忙将大队人马调往城西迎战。


    襄阳西城郊外，原野上积雪初融，泥泞不堪。


    李自成将部队分成数波，由新编民兵居中，精锐左右策应，摆开了阵势。


    由於骑兵都拨给了刘宗敏，队伍中大多数都是步兵，所以汉军也只能在炮火的掩护下步步推进，一点点清除明军的外围工事。


    但明军的火炮数量同样不少，一来二去，双方炮击都没占到什麽便宜。


    而李仙凤和王鳌永则是指挥着部众，利用营垒和兵力优势，不断填补缺口。


    双方在西城外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箭矢破空声，火铳爆响不绝於耳。


    汉军中多是第一次上阵的新兵蛋子，不少人被惨烈的厮杀吓得腿肚子直打颤。


    但身处军阵中，退下去就要面对督战队的钢刀，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大多数人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只是闷头按照平日里操练所学，机械地把手中长枪往前捅，然後收回来，再往前捅。


    好在军中的老卒战阵经验丰富，厮杀之余，还能腾出手帮一帮这群新兵。


    在军阵左翼，有一新兵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挥舞着手上长刀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可就在他冲得兴起时，旁边的老卒突然狠狠踹了他一脚：「你他娘的光喊什麽，没看到旁边有人杀过来了？」


    「机灵点，别闷着头就知道往前冲。」


    那新兵被一脚踹翻，刚想破口大骂，可抬起头却发现一旁的老卒正拦在他身前，面对四五人围攻。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又抄起家伙，上前掩护袍泽、


    喊杀声中，泥泞的土地很快被鲜血染红，倒伏的屍体层层叠叠。


    而就在城外激战正酣时，紧闭的襄阳城门总算打开了。


    李老歪一直密切关注着城外战局，早在明军刚出现调动时，他便嗅到了战机。


    他原本计划入夜之後派兵出城偷袭，但没想到援军竟然来得这麽快。


    为了尽可能杀伤官军，李老歪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李自成部和明军缠在一起时，他才命人打开城门，冲了出去。


    憋屈了数月之久的襄阳守军，此刻如同出闸猛虎一般。


    李老歪一马当先，身後是邓玘、胡永胜的五千精兵，朝着西门守军身後杀去。


    与此同时，东面的震华门，南面的文昌门、北面的临汉门也轰然洞开，汉军四面出击，不断清扫外围防线。


    「城里的贼人杀出来了！」


    「後面！後面也有贼军！」


    一时间，明军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战场形势逆转，在汉军内外夹击、多路并进下，城外防线终於支撑不住，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


    李仙凤、王瞥永等人本就不善战阵，在他们的指挥下，明军光是挡住李自成就已经很吃力了。


    此时再遭背後夹击，顿时阵脚大乱。


    「顶住！不准退！」


    「违令者斩！」


    李仙风在阵中嘶声大喊，可兵败如山倒，他哪里能拦得住？


    随着营垒被夺，旗鼓倒地，明军士卒开始大规模溃败。


    李仙凤和王鳌永眼看败局已定，再坚持下去有被包围全歼的危险，只得下令余部交替掩护，向东南防线撤退。


    李自成与李老歪两部人马在襄阳西郊顺利会师，并趁势继续追击明军残部。


    剩余的守军则开始一点点清扫城外的明军据点、壕沟、栅栏等。


    就这样，历时四个多月的围城终於被打破，通往荆门、当阳方向的粮道也被成功打通。


    「快！」


    「组织人手，把闯将筹措的粮饷运进城！」


    李老歪顾不上与李自成寒暄，连忙催促麾下把粮食给运进城去。


    要是援军再晚点，城里恐怕就要饿殍遍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