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边墙下，星星之火正在悄然蔓延。


    为了避免落人口实，马科等人并未打出汉军旗号，只是起了个浑号私下串联，暗中积蓄力量。


    西宁卫的守将最先察觉到这股暗流，於是立马上报了朝廷，请求圣裁。


    而与此同时，王锡衮的奏疏也摆在了崇祯的御案上。


    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西北方向传来的警报，崇祯此次却十分罕见的没有发怒。


    甚至在与阁老部堂们提及此事时，还隐隐有些不屑一顾。


    「陕甘边堡，疥癣之疾；千阳新军，釜底游鱼。」


    「依朕看来，不过一群跳梁小丑罢了，能奈社稷何？」


    这是朱由检对於西北的批语，听起来甚至有些狂妄自大。


    而让他如此乐观的根源，正是一份从关外传回来的捷报。


    蓟辽督师洪承畴以六百里加急奏称：


    明军主力在松山城西的黄土岭一带，与清军大队人马发生激战。


    此役各镇总兵指挥得当，军中上下用命，斩获一场小胜，成功击溃清军。


    不仅如此，前线明军还趁势突围，将大批粮草辐重送进了，被围困了大半年的锦州城内。


    据锦州守将祖大寿估算，这批粮食，足以让守城部队支撑到明年五月。


    此次战役胜利，无疑是从锦州被围以来，明军取得的最大战果，极大的鼓舞了前线乃至京师的人心。


    尽管洪承畴在奏报中十分谨慎，反覆强调此战只是小胜，仅仅解决了锦州的燃眉之急，距离真正解围还为时尚早。


    但在朱由检看来，这无疑是反攻的开始。


    这场关外大战，明清双方都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规模空前，堪称国战。


    大明方面，先期出动了六位总兵，共计四万人出关参战；


    而清廷则投入了近三万精骑，游弋於松山、杏山一带，虎视眈眈。


    黄土岭一战的胜利，虽然斩获不大，但却极大提振了屡受挫败的军心，也成了整个战局的微妙转折点。


    战後清廷内部问责，主持围锦的多尔衮被皇太极下旨申饬罚银、免去了统帅之职，改由济尔哈朗接替。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但监於後勤运输困难的原因，洪承畴并未冒进，而是选择了退回宁远补给休整，以备再战。


    可他这一退不要紧，远在紫禁城里的崇祯不高兴了。


    朱由检不懂什麽叫军国大事，需要老成持重；


    在他看来，既然打赢了，为何不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直逼锦州城下，与祖大寿里应外合，彻底击溃东虏大军？


    洪承畴是好说歹说，劝告皇帝不要操之过急，并且细数了宁锦前线的复杂情况。


    可朱由检确认为洪承畴这是逡巡不前、怯敌畏战，甚至还提出要派遣监军前往军中，「协赞军务，以壮声势」。


    消息传回宁远，洪承畴傻眼了。


    在出关前，他与皇帝和中枢早就定好了策略，要稳紮稳打，步步为营。


    怎麽一场小胜传回去，皇帝就突然变得如此激进了？


    甚至连自己这个领兵的督师也不肯相信，反倒要派出内监监军。


    洪承畴真正畏惧的，从来不是东虏来去如风的骑兵马队。


    黄土岭一战，他调度有方，各部总兵也算用命，证明了在他的统一指挥下，明军完全有能力与清军正面抗衡。


    他真正畏惧的，是来自後方庙堂的掣肘、以及不切实际的催逼。


    想当年在陕西剿匪时，山高皇帝远，洪承畴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判断和安排用兵。


    可如今到了辽东，几乎每件事都要向皇帝和中枢请示。


    这种束手束脚、动辄得咎的感觉，让他倍感无力，甚至比指挥作战更让人疲惫。


    为了能统一事权，减少掣肘，洪承畴此前可谓煞费苦心，甚至不惜伪造了一桩冤案。


    他利用金国凤之死大做文章，才勉强争取到了临战的统一指挥权。


    金国凤是前任锦州副总兵，曾经以不满三千的兵力，死守松山，硬生生扛住了皇太极六万大军长达四十天的猛攻，名震辽东。


    可惜後来在宁远追击清军时中了埋伏，力战殉国。


    洪承畴抓住这个机会，在战报中将金国凤的阵亡，归咎於前线总兵事权不一。


    以此为契机，他终於说服崇祯，提高了督师及各镇总兵的自主权。


    正是凭藉相对集中的权利，他才能在黄土岭之战中有效调度诸镇，取得小胜。


    在朱由检的认知里，大明之所以在辽东屡屡受挫，主要原因还是在武将贪生怕死、文臣推诿塞责。


    因此，他才会大量任用太监和亲信，前往各地监军、督饷，试图以此来确保军队的忠诚和效率。


    这种猜忌，在袁崇焕被凌迟处死後达到了顶峰。


    监军太监的权力越来越大，将领的事权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纵观大明朝的中後期，督师、总兵的兵权，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上有皇帝遥控，中有兵部掣肘，下有巡抚、巡按、兵备道等多方监督。


    尤其是下面的官员，往往还各自拥有直属的标兵。


    到了崇祯朝，更是变本加厉，内官监军无孔不入。


    而这，也是为什麽明军打不了大兵团会战的原因。


    在洪承畴这类真正知兵的能臣眼里，明军的战斗力其实是不弱的。


    尤其是在千人级别的部队，往往都是敢打敢拼，面对同等数量的东虏丝毫不落下风。


    可一旦到了数万人级别的大会战，那明军的表现就只能用「灾难」两个字来形容。


    卢象升的遭遇便是明证。


    虽然名义上「总督天下勤王兵马」，但这些部队却被各方分散掌控，根本调遣不动。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贾庄被清军以优势兵力合围时，导致全军覆没。


    反观清军，虽然总兵力不如大明，但凭藉马匹带来的高机动优势，清军往往能迅速集结优势兵力，形成局部战场上的以多打少，逐一击破明军部队。


    洪承畴正是吸取了这个教训，才不惜以金国凤之死大做文章，为各镇总兵争取到了珍贵的事权。


    从此战的结果来看，他也确实做到了对麾下各个总兵如臂指使，打得皇太极不得不临阵换帅。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见他初战告捷後，像是吃了一剂猛药，生出了速胜的幻想，试图一战彻底击溃东虏。


    而朱由检之所以会如此急切，主要还是因为巨大的政治和心理压力。


    作为大明天子，他已经兢兢业业地干了十三年。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却依旧不见丝毫中兴气象，如今更是在西南出现了一夥裂土封王的反贼。


    这伙反贼不仅建制完备、甚至还反过来资助朝廷抗虏。


    对於自诩明君，极其重视颜面的崇祯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现在几乎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辽东，他需要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挽回天子的威望。


    只要辽东得胜，他便能向天下证明，王师兵锋犹利，扫清鞑虏和贼寇，指日可待。


    再者，兵部尚书陈新甲等人的推波助澜，也是重要因素。


    为了筹划辽东战局，陈新甲可谓是日夜操劳，弹精竭虑，几乎要把自己给累垮了。


    与清军这种依靠简单补给就能维持战斗力的模式不同，明军是一支高度依赖後勤的部队。


    数万大军云集辽西，每日消耗的粮饷辐重，火炮弹药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因此，从後勤和财政的角度出发，陈新甲也迫切希望洪承畴能尽快寻求决战，早日结束这场消耗巨大的战争。


    所以对皇帝的催促，陈新甲并未出面劝阻，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表示了赞同。


    而这种态度，也进一步坚定了朱由检速战速决的想法。


    於是，在皇帝和中枢的连连催促下，洪承畴也只能放弃了原定计划，准备解救锦州。


    为了一战功成，朱由检几乎押上了手中所有能调动的精锐：


    其中怀来督标总兵杨国柱，领八千步兵；大同总兵王朴领九千人，其中四千为骑兵。


    西协总兵唐通率六千人，骡马两千余；原练兵副将白广恩领六千；


    东协分练总兵曹变蛟率九千劲卒；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率兵一万，其中有马兵五千。


    山海关总兵卢天福率三千精骑；援剿总兵王廷臣领五千人，骑兵一千。


    再加上洪承畴自己的标营，一共凑足了六万精兵。


    崇祯十四年春，大军从宁远誓师出发，浩浩荡荡开赴锦州前线。


    此战的第一个目标，是松山以北的乳峰山。


    乳峰山扼守松山与锦州之间的咽喉要道，是通往锦州城下最後一段开阔走廊的制高点。


    只要夺取了此处，明军既可俯瞰锦州城与清军围城阵地，也能保护己方粮道与进军路线。


    虽然此次洪承畴是被迫出征，但他还是做出了一套极为周密的措部署。


    他计划以主力在正面吸引并牵制清军，同时派遣精锐骑兵，迁回奔袭清军後方大本营义州，焚毁其粮草。


    一旦清军被迫分兵回援，明军便可以趁机从多个发方向发起进攻，将锦州外围的局势彻底搅乱。


    为了抵消清军的马匹优势，洪承畴可谓是煞费苦心。


    这招声东击西，才能逼迫清军分兵，无法在局部战场上形成兵力优势。


    只要不打万人级别的大会战，洪承畴就有信心将东虏击溃。


    而局势也果然如他所料，崇祯十四年四月，东西石门之战爆发。


    明军在乳峰山前宽阔地带，依仗兵力优势，摆开堂堂之阵：


    洪承畴以车营居中稳固战线，精锐骑兵分列两翼，一步步向乳峰山推进。


    其中，西石门由吴三桂、王廷臣、杨国柱主攻；


    中路，由王朴独当一面；


    东石门，则是曹变蛟、白广恩、卢天福的战场。


    面对明军大军来袭，清军则以精锐步兵据守乳峰山各处险要，用弓箭与火炮居高临下射击；


    主力骑兵则囤积於後方，寻找战机。


    战斗伊始，明军步卒在震天的金鼓号角声中，仰攻山上清军阵地。


    双方在山坡上展开炮战，明军的火炮在数量与质量上都稳稳占据上风，压得清军抬不起头来。


    随着明军前锋的推进，战线正一步步往山上压缩。


    清军主帅济尔哈朗见势不利，下令右翼八千精骑出击，企图一举冲垮明军阵型。


    明军对此早有防备，吴三桂亲率六千精骑迎击，与清军骑兵正面硬撼，竟杀得难解难分。


    激战中，吴三桂部斩首十一级，一举打退了虏骑的攻势。


    明军士气大振，乘胜向山顶清军营地发动猛攻。


    山顶上由两红旗、镶蓝旗驻守的阵地，在明军步骑联合攻击下失守，旗兵溃败。


    阿里哈超固山额真不敢接战，只有白巴牙赖和部分蒙古旗兵上前勉强抵挡，但却无法挽回败局。


    此战，镶红旗将领阿刺穆重伤逃遁，镶蓝旗亦弃阵而走。


    东石门方向，战况同样激烈。


    曹变蛟调集二十余门火炮，与清军三十门红夷大炮展开激烈炮战。


    这位悍将杀得性起，亲率骑兵反覆冲阵，勇不可当。


    但由於冲得太前，没能护住步兵阵型，也导致己方步卒承受了不小的伤亡。


    值得一提的是，素有跑跑将军之称的王朴，此战也表现得异常勇猛。


    他在阵中往来驰骋，鼓舞士气，亲自斩获四级，其中还包括一名穿蟒甲的清军军官。


    战後核功，吴三桂因正面击溃清军骑兵冲锋，斩获十一级，位列首功；


    曹变蛟次之，斩获五级，其部下还击杀了一名戴鎏金头盔、穿蟒甲的清军将领。


    从斩首的数字上来看，此战似乎并不能算得上大胜。


    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清军是守城作战，而且明军是佯攻，难以在战场上从容割取首级。


    此战直接导致了清军再次换师，济尔哈朗被皇太极问责撤换，多尔衮又重新被启用。


    为了应对明军带来的巨大压力，皇太极开始疯狂抽调男丁，甚至还徵召了不少朝鲜炮手。


    这使得清军在锦州前线集结的兵力，一度膨胀到了十万之众。


    然而，纵然有十万大军，锦州城的祖大寿却依然稳如磐石，如同钉子一样岿然不动。


    清军久攻不克，後勤也开始难以为继。


    锦州外围，投降明军的蒙古仆从军和逃兵日渐增多。


    据他们供述，清军的粮草供应极为困难，从朝鲜徵调的粮船不是遭遇风浪沉没，便是迷失航向。


    前线清军被迫节衣缩食，骑兵每日仅两餐，步卒只剩一餐。


    综合这些情报，洪承畴判断：


    只要明军能维持目前战线，将清军主力牢牢牵制在锦州外围，最迟到秋天，清军必将因为後勤崩溃。


    届时很可能不战自退，锦州之围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