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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养马地

    十二月底,趁着风雪渐歇的当口,江瀚带着曹二以及五千部众,浩浩荡荡开出了萧关。


    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浮雪和沙尘,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曹二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策马跟在江瀚後头,有些不解:「王上,您这是奔着固原州去?」


    「听说那边还有些明军残部,您是打算去收了他们?」


    江瀚勒住马缰,指了指固原州的西侧,解释道:「固原不急。」


    「郑崇俭手里那点秦兵太少,如今都缩在乾州、武功一带,指望着湖广方向的援军。」


    「固原那帮散兵游勇,掀不起什麽风浪。」


    「咱们去甘州群牧所。」


    曹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


    怎麽把甘州群牧所给忘了,当初安塞营就是从这弄了一千多匹战马。


    看来这趟是要找养马地了。


    自从起事以来,虽然汉军扩编了不少,火器装备也日渐精良,但骑兵始终是一块短板。


    为了弥补战马的巨大缺口,江瀚几乎把西南的所有马种寻了个遍:


    包括云南的滇马、贵州的水西马、四川的建昌马等等都试过,但这些马都有明显的劣势。


    滇马高不过四尺半、耐力尚可,负重爬山是把好手,但冲刺速度严重不足;


    水西马倒是高大些,但也偏於矮壮,平原冲锋非其所长;


    建昌马介於两者之间,算是不错的乘驮用马,但要是作为主力战马,其爆发力和冲击力远远比不上北方草原上的河曲马和蒙古马。


    更关键的是,这些西南马种的耐寒能力远不及北地马。


    一到冬季,蒙古马能在雪地里刨草根过活,而西南马却需要精心照料,否则便会掉膘生病。


    而战场上的适应性,更是天壤之别。


    说到底,马匹这东西,本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


    西南的山地马,终究难在北方战场的称雄。


    目前汉军的主力战马,几乎都是当年江瀚用人造舍利从雪区的贵族、寺庙以及蒙古部落手里换来的河曲马、蒙古马。


    前前後後,总计得来约一万八千匹。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但要是摊到各营各军中,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江瀚麾下,目前仅有两支成建制的独立骑兵部队:


    一直是换装了燧发鸟统的龙骑兵,讲究一个快速机动、下马列阵;


    而另一支则是传统的北地轻骑,擅长的还是弓马骑射、冲锋陷阵。


    这两支部队的规模都不算大,总共只有三千人,按照一人双马配置,就用去了六千匹好马。


    剩下的优质战马,首先要满足规模庞大的塘骑和斥候队伍。


    这些人是汉军的眼睛和耳朵,负责探查军情、遮蔽战场、传递消息,其作用至关重要。


    因此,他们对马匹的耐力和速度要求也极高,消耗也大。


    各营主将的亲兵队、传令兵,也要分去不少。


    可以说,现在汉军手里的战马比金子还珍贵。


    因此军中的主将用兵时,一般还是以步兵方阵加上火器为主,骑兵只有在追杀或者是包抄时才会使用。


    这种战法,在西南山地和湖广水网等不利於骑兵大规模展开的地区,确实屡试不爽。


    但现在到了北方,局面就不同了。


    关中的平原、陕北的塬地、河套的草场等,都是骑兵驰骋的舞台。


    一旦战场铺开,骑兵的机动优势就会被无限放大。


    步兵再精锐,两条腿也追不上四条腿;火炮再犀利,架好了人家早绕到侧翼去了。


    没有一支强大的骑兵,汉军将始终受制於人,难以实现战略机动和野战歼敌o


    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江瀚才会放下凤翔府的诸多事务不管,直接带人往固原附近的甘州群牧所去。


    想的就是找个合适的养马地,把骑兵短板给补上。


    而甘州群牧所靠近固原,距离陇州仅三五日路程,有历史基础,有相应条件,无疑是现阶段最理想的选择。


    江瀚寻思着,虽然这些年天灾不断,牧场可能遭到破坏,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说不定还能留下些堪用的草场、马厩和懂行的牧军。


    队伍出了萧关两天後,地势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时值深冬,原野上一片雪白。


    西北风毫无阻挡地扫过来,裹挟着雪粒黄土,打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睛。


    随行的将士们不得不低下头,用臂甲护住面门,艰难前行。


    继续走了半日,风雪不但没停,反而越演越烈。


    能见度已不足百步,再走下去只怕要迷路。


    无奈,江瀚只好下令就地安营紮寨,等风雪小了再上路。


    磨磨蹭蹭了七八天,一行人才总算抵达了甘州群牧所附近。


    江瀚策马登上一处高坡,勒马远眺。


    不远处的清水河蜿蜒如带,河面已经封冻,河畔边还是老样子,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大营城横卧在平原上,显得破败而苍凉。


    故地重游,令他心中有些感慨。


    崇祯五年那会几,他带着安塞营突袭牧所,杀了牧监,夺了千余匹战马,才有了後来转战千里的本钱。


    如今十年过去,自己已经成了一方诸侯,可这座牧所却似乎比当年更加衰败了。


    正思索间,派去城中探查的塘骑赶了回来。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眉毛上结着霜花。


    「王上,咱去城里扫了一圈,里头已经没人嘞。」


    那塘骑勒住马,喘着白气,」城门都塌了一半,守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江瀚也不意外,反而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栓子啊,你过来。」


    见他招手,那个叫栓子的塘骑连忙翻身下马,小跑了过来:「王上,您有啥吩咐?」


    江瀚指了指远处的大营城,问道:「我记得,你小子就是甘州群牧所出来的吧?」


    栓子连忙点头:「王上好记性,咱就是这的人,祖上都是牧军!」


    江瀚打量着他,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你给本王讲讲,这牧所以前到底是个什麽光景?」


    「里头的编制如何、人员几何、具体怎麽运作的?」


    这一问可把栓子给问懵了,他挠了挠头,回忆道:「这个————没啥情况啊。」


    「当时我就记得您带兵打了过来,牧监被杀了,然後副监就带着我们一帮守军投降了。」


    「後来您不是把能用的战马都拉走了嘛————」


    江瀚白了他一眼:「那城池怎麽破的老子能不知道吗?」


    「我问你的是牧所里的建制,人员分工,草场管理......这些日常运转的规矩。」


    这一问栓子就更懵了,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王上————咱哪懂这些玩意儿?」


    「我就是个普通牧军,平日里只管放马、拦架、喂料,上头让干啥就干啥。」


    见江瀚眉头微皱,他赶紧补充道:「再说了,自打我太爷爷那辈起,牧所里就没满员过。」


    「军户逃的逃、死的死,连数人头都算不清楚。」


    「咱唯一知道的,就是上头有监正、监副、群长几个头头,管着下面干活的牧军和兽医。」


    栓子充其量就是个底层牧军,当年江瀚率军打过来,他只是在城头放上两箭就跟着投降了。


    倒是那帮被发配来的恩军、罪囚抵抗的最激烈。


    江瀚见问不出什麽,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滚滚滚,先带老子看看草场去。」


    「好勒!」


    栓子如蒙大赦,连忙翻身上马,引着队伍缓缓走下高坡。


    说来也奇怪,自从走进牧所附近後,气候立马就好了起来。


    不像刚出萧关那会,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连带着温度也上来不少,至少不怎麽冻耳朵了。


    曹二跟在一旁啧啧称奇:「这地界有意思,明明在更北边,怎麽感觉比凤翔府还暖和些?」


    江瀚倒不意外,甘州群牧所这片地方很奇特,恰好坐落在中国三大自然地理区域的过渡地带。


    在它西侧与南侧的六盘山区,是青藏高原的东北缘,挡住了部分寒流;


    而北侧与东侧,则是分别面向黄土高原和鄂尔多斯台地。


    这里像是一个嵌在河谷里的「十字路口」,正好处於农牧交错带上的关键节点。


    清水河从中穿过,形成了难得的河谷平原,水草丰美,自古便是养马的好地方。


    栓子走在最前头,兴奋地向江瀚介绍着这片生养他的故土。


    「王上您是不知道,咱祖祖辈辈就干这伺候牲口的营生,跟马呆的时候比跟人都长!」


    「甘州牧所里的马,一共分五种,」


    栓子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分别是儿马、骒马、驹马、战马、役马。」


    他见江瀚听得认真,讲得更起劲了:「其中儿马就是种公马,那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货,肩高至少四尺八,毛色油亮,脾气大得很;」


    「骒马是母马,专门下崽的;驹马是幼驹,得精心伺候;」


    「战马是挑出来的合格好马,三岁以上,调教好了就能上战场;」


    「役马就是老了、残了、或者不够格当战马的,专门用於变卖或者干些杂活————」


    绕过空无人烟的大营城,一行人直奔放牧的草场而去。


    雪地里的马蹄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


    栓子边走边回忆:「这条路咱最熟悉。」


    「每年一开春化冻,上头的监正、副监每天都会扯着嗓子喊:撒群咧!撒群咧!」


    「下面的牧军就得赶紧把圈里的儿马跟骒马,全吆到草滩上去。」


    「那场面..


    "


    他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十几匹儿马,球硬得跟顶门杠一样,见着骒马扑上去就日。


    「咱就是挡马拦架的,得盯着别让儿马踢坏腿;」


    「有时候碰上那瓜怂对不准地方,我等还得搭把手,帮着牲口顺个道————」


    江瀚听得是直皱眉。


    好歹也是个官方牧所,怎麽听上去跟个草台班子一样?


    上去就日,听起来就像乡下财主散养牲口。


    难道不需要提前人工选育、分群轮换、记录谱系吗?


    这样胡乱配种,马匹的质量如何保证?


    但江瀚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当年他劫掠此地时,牧所里军户只有三四百人而已。


    这麽点人手,要管理数千匹马、维护草场、照料幼驹、调配草料————无异於天方夜谭。


    能把马养活、别出现大批病死饿死,就已经是牧军们最大的本事了。


    本来按照朝廷编制,甘州群牧所应该是一个拥有千余军户、管理两到三千四官马的大型生产单位。


    但由於大明後期马政衰败、卫所废弛,甘州群牧所也渐渐不复盛况。


    明代马政的运转,不仅仅是地方出力,还要依赖朝廷拨付的马价银、草料银、牧地粮支撑。


    可万历朝以後,辽东战事吃紧,朝廷更偏向於直接向蒙古各部购买战马,而不是投入大量资源去经营见效慢、且容易被贪墨的官方牧场。


    毕竟下面的卫所烂成什麽样,朝廷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


    当年江瀚能从这里捞到一千多匹战马,也纯属运气。


    那是肃王花了巨资,从青海的蒙古土默特部手里买来的,还没捂热乎,结果转头就便宜了他。


    否则以甘州所当时的状况,根本育不出那麽些好马。


    骑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江瀚一行人才终於来到了牧所的核心草场。


    这是一片广阔的河谷台地,整体嵌在清水河中游,地势北高南低,缓缓倾斜向河岸。


    冬季的草场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依然能看出其广阔的规模,东西一眼望不到头,南北也延伸出老远。


    据栓子介绍,这片草场南抵六盘山北麓丘陵,北至头营镇,东西长约百里,南北宽约五十里。


    放在鼎盛时期,养活四五千匹马不成问题。


    只不过在江瀚看来,这片草场与他理想中的优质牧场还有些差距。


    连年的旱灾与雪灾,显然对草场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扫开积雪能看到大片裸露的、板结的黄土,植被覆盖稀疏,许多地方只剩下耐寒耐旱的的蒿草。


    远处靠近山麓的区域,还能看到大片枯死的灌木丛。


    几处低洼地带积着厚厚的冰层,显然是雪水融化後又冻结形成的冰盖。


    这种冰盖会阻碍来年春草萌发,导致草场退化。


    整体而言,草场呈现一种衰败、退化的迹象,生态颇为脆弱。


    照这个状况,想要大规模恢复养马,恐怕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改造和恢复。


    没个三五年时间,很难恢复过来。


    而就在江瀚犹豫时,栓子却突然开口了:「王上,标下有话想说。」


    江瀚看向他:「讲。」


    栓子指着眼前的草场,十分笃定:「这草场虽然有些破败,但您要是想在西北养马,还真就固原这地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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