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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年末述职

    就在江瀚悉心栽培徐乐安的同时,时间也悄然来到了十二月底。


    年关将至,偌大的紫禁城被积雪覆了一层又一层,宫墙深院尽披素色,显格外静谧肃穆。


    但岁暮的凛冽寒潮,却丝毫也盖不住朝堂之内的繁忙景象。


    时至年末,中枢各部都到了一年中最紧要的收官阶段。


    根据江瀚的要求,凡朝中各司、内外衙门,都需要对全年内经手的各项政务逐条梳理、立卷存档,并进行年终述职。


    中枢各部文牍如山,帐册如海,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年中最後的检阅而忙碌着。


    此次年终述职考核,是江瀚立国後新增加的制度,它将与前明的「考满、考察」制双规并行,互为补充,构成大汉新朝的吏治考核体系。


    所谓的考满制度,是明代官员考核的核心制度之一。


    明代官员通常以三年为任,期满後,上级衙门与监察机构会根据其在任期内的政绩、操守、年劳等评定等第,作为升迁降黜的依据。


    京官每三年一次,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进行京察,在外官员则由巡抚、巡按御史等会同布政、按察二司进行进行外察,重点纠劾贪酷、昏懦、老疾等不合格官员。


    除此之外,还有定期大察。


    每六年一次,吏部和都察院在全国范围内开启大规模审查,侧重关注「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软、不谨」等八项。


    这两套制度并行多年,共同构成了明代官僚体系内部的监督与激励机制。


    但对於目前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的局面来说,身为皇帝的江瀚还需要一些更灵活的手段,来实时掌握各部门的工作进度和成效。


    於是,年终述职考核制度便应运而生。


    这一制度既能对年度工作的梳理和复盘,也能为来年各部施政提供依据。


    其实在登基建立新朝後,江瀚并没有大刀阔斧地去改动前明旧制,只是在原有框架上查缺补漏,逐步增加了新的机构和规则。


    因为在他看来,有明一代官僚行政体系其实已经十分完善,甚至可以说相当精密。


    这套制度经过两百多年的运转,在财政、行政、军事、人事等各个层面,都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逻辑。


    这套逻辑曾有过它的高光时刻,自有其可取之处,只是随着岁月迁延,也积累了不少缺陷。


    江瀚并不想将它一股脑推翻,而是打算利用後世的经验,对这些缺陷进行针对性的修补。


    以财政领域为例。


    明代的税制在量度、徵收、转运等环节上其实并不缺少规范;


    但问题是,这套税制所依赖的数据基础严重滞後於土地、人口的实际情况。


    老旧的鱼鳞册与实际的土地人口之间,早已相差甚远。


    正因如此,江瀚才会在登基第一年便下令重新丈量全国田亩、核实丁口,并准备在此基础上将原有的各项杂派徭役归并,统一折银徵收;


    再加上重新核定商税徵收标准,新朝日後便能形成农商并重的税制格局。


    有句话说好,治大国如同烹小鲜。


    与其贸然换上一套崭新的制度,还不如继续沿用成熟框架,以免造成整个国家行政机器的崩溃。


    而就目前看来,这套循旧补新、查漏除弊的办法运转还算不错,也没引发什麽剧烈的社会动荡。


    一年过去,现在也到了该检验成果的日子了。


    腊月二十日,武英殿内。


    炉火烧正旺,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大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方桌,两侧的紫檀木椅上,各部堂官们已经按序落座。


    首辅兼户部尚书、秦国公赵胜坐在左侧第一位上,而在他身旁的,则依次是学部尚书王承弼、农部尚书李兴怀、工部尚书庄启荣、刑部尚书薛志恒、礼部尚书庄博阳、吏部尚书严颂时、兵部尚书范亭,以及粮税司主事李立远。


    武臣一侧,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成国公邵勇和定国公李靖远也赫然在列。


    左侧的九位中枢部堂便是如今内阁的核心班底,而掌管五军都督府的其余勋贵们则大多领兵在外;


    比如顺国公李自成正在辽西前线,安国公董崇岳正坐镇西北,不便回京述职。


    趁着江瀚还没来,众人正各自低声攀谈着近况。


    庄启荣正拉着李兴怀,谈论着工部今秋在山东黄泛区抢修堤坝一事;邵勇和李靖远则凑在一起谈及辽东战局……


    只有首辅赵胜坐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帐册,没有参与旁人的闲谈,显有些紧张。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高唱响起,众人立刻噤声起身,整衣束带,垂手站定在方桌一侧。


    江瀚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外头罩了件白狐裘皮,从殿侧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随即便一屁股坐到了上首:


    「都坐吧。」


    待众人重新落座後,他便开门见山道:


    「今天把诸位召来,就只是为了年终述职一件事。」


    「坐下来仔细说一说,你们各自衙门里这一年的差事办到底如何,也好心里有个数。」


    正说着,他又转头看向了赵胜:


    「那从首辅先来吧,赵卿,你户部领衔的清丈和人口核查,进展如何了?」


    赵胜起身拱了拱手,随即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帐册:


    「回陛下,户部会同各地州府,自六月起正式开始全国清丈;迄今为止,各省份已经基本完成了对治下田亩和人口的统计。」


    「具体数字汇总如下:目前全国上下实有田亩,合计约有六亿八千四百余万亩,在册丁口共计六千七百万左右。」


    「其中,北直隶、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湖广一带,受到瘟疫与战乱的影响极为严重,荒地普遍在七成以上。」


    「而其中,又以河南与陕西最为惨烈,竟达到了惊人的八成之多。」


    「据统计,陕西全省人口已经不足鼎盛时的三成,河南更是十不存一;许多州县十室九空并非虚言,可谓是村村有荒宅,处处是断垣。」


    他翻过一页,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


    「西南三省的情况则稍好些。」


    「四川、云南、贵州此前已在朝廷治下多年,战乱波及较少,人口与田亩反而有所增长。」


    「此次清出隐匿人口与田亩最多的,当属南直隶与浙江两地。」


    「至於福建、两广等地,受灾不算特别严重,人口只减少了两成左右,荒地也极少。」


    一番长篇大论,赵胜在最後总结道:


    「与万历年间的数据相比,受灾严重的北方诸省,田亩与人口均出现了大幅下降的情况。」


    「但西南三省、南直隶、浙江等地,田亩与人口反而有所增长。」


    「南直隶、浙江等地是由於爆发了奴仆起义,而西南三省则是益於,朝廷早年间在四川推行的各项政策。」


    「总体来看,在未来的两到三年内,朝廷应当仍以恢复民生为第一要务。」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这一结果也差不多在他预料中。


    毕竟除了西南、两广外,其余各地都早已是满目疮痍,饱受天灾兵祸摧残。


    汇报完了清查一事,赵胜随即便进入了第二个问题:


    「再来看财政收支。」


    「由於陛下您在登基之初,特意下诏免除了天下农税一年,所以今年朝廷并无本色收入。」


    「我朝目前收入的大头,主要来自於查抄前明豪商劣绅的家产。」


    「此前在京师时,朝廷除了土地宅邸、古玩字画之外,共计查抄出六千五百余万两现银。」


    「而在南直隶、浙江一带,这个数字就更多了——足足有白银三亿一千万两之多!」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李立远:


    「能抄出这麽多银子,也多亏了粮税司的李主事,他麾下的税警营在其中可是出了大力气。」


    「不少江南的地主老财们把银子埋进地窖、砌进墙里、甚至铸成银瓜沉入了水中,最後还是靠着粮税司的一帮干吏出手相助,才将这些藏银给一一挖了出来。」


    突然被点到名字,李立远也是一愣,但反应过来後,他也只是朝四周拱了拱手,并没有什麽特别的表情。


    他向来如此,从不居功,不张扬,也从不推诿。


    旁人或许觉李立远沉默寡言,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追赃拷饷对他来说除了是本职工作,更是一种特殊的兴趣爱好——


    他就喜欢那种抽丝剥茧、把这藏匿多年的赃银从隐蔽处一一逼问出来的过程,简直令人慾罢不能、如饮醇醪。


    夸了一句同僚,赵胜又收回话头,继续道:


    「南直隶、浙江,再加上两广、福建、湖广等地的查抄所,今年朝廷总收入,共计有白银四亿八千万两。」


    嘶——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抽气声。


    在场的一众堂官们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江瀚也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他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两口,在心中默默消化着这个数字。


    四亿八千万两。


    万历年间,大明朝廷全年岁入不过才四百万两上下,崇祯朝加征了三饷也不过千万之数。


    如今新朝刚开国,帐上的进项竟然比大明几十年的收入还要多。


    不过想想也是,大明朝怎麽可能缺钱。


    作为当时的世界工厂,凭藉大规模、低成本的劳动力,大明可以说是全球的产业中心。


    精美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是绝对的硬通货。


    从十六世纪中叶到十七世纪中叶,美洲和日本开采的白银,至少有三分之一流入了大明境内。


    只是这些银子都藏在了贪官污吏、豪绅巨贾的地窖里,并没有落入朝廷的口袋。


    如今抄出这笔巨款,那就意味着至少在十年内,朝廷根本不会发愁银钱周转。


    但掌管钱袋子的赵胜却没有被冲昏头脑,面色反而更凝重了几分:


    「诸位也别只盯着收入。」


    「朝廷的各项开销,同样也是个天文数字。」


    他扫了一眼帐面上的条目,逐项道来:


    「首先是军费与赏赐。」


    「开国时,陛下大赏诸军,底层士卒每人都发了赏银百两,各级将领亦有厚赏。」


    「目前我汉军中除了二十万野战精锐之外,各州府县还保有二十万的常备兵力,以维持地方安定。」


    「据核算,仅仅是犒赏士卒这一项,便花去了四千万两白银,再加上各级将领的赏赐,总计多达四千五百万两之多。」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今年秋天,朝廷出动水陆精兵七万,兵分两路收复辽西、袭扰辽南;」


    「事後犒赏加上阵亡、伤残抚恤、奴隶安置等,共花去了近二百万两。」


    「再加上每年的饷银——野战与常备军合计四十万之众,每年饷银十八至十二两不等,便花去了六百万两。」


    「建极元年军费一项,总计五千三百万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


    「照这个速度下去,即便帐上存银再多,没几年朝廷便会被庞大的军费开支拖垮。」


    听了这话,邵勇和李靖远两位武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刚想开口争辩一二,就被江瀚给抬手打断了。


    「赵卿不必太过忧虑。」


    「新朝开国定基,犒赏将士是应有之义,往後就不会有这麽大笔开支了。」


    「三军将士跟随朕一路南征北战,浴血奋战十余载,推翻了朱明、赶走了鞑子,可以说是用命将朕推上了皇位;」


    「如今朕了天下,又岂能独享这份荣光?」


    「再说了,这些银子赏赐下去,下面的将士们也总会用出去的;」


    「娶妻生子、建房置产、采买物什,哪一样不花钱?」


    「让大家都有钱花,民间商贸才能繁荣,而银子也会通过税收的形式,重新回到朝廷手中。」


    「若是都堆在国库里束之高阁,那麽即便再多的银钱也不过是死物,於民无益、於国无利。」


    赵胜点点头,也没有反驳。


    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从春秋时的管仲到西汉的司马迁,再到宋朝的重商兴商,历代都在强调通过「富民」与促进商贸流通来达到强国、和丰沛税源的目的。


    可道理虽然如此,但看着银子一笔一笔如同流水般花出去,掌管钱袋子的他还是不免为之心疼。


    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後,赵胜才继续汇报导:


    「除了军费之外,朝廷的第二大笔开支是购粮。」


    「由於陛下在登基後下诏免税一年,後两年减赋一半,各地官府都需要出钱向民间购粮,以充官仓。」


    「再加上陛下有意明年对关外正式用兵,并同时征讨朝鲜,户部动用了大量资金从江南、湖广、四川等地收购粮食,用以支撑大军行动。」


    「仅仅是购粮一项,便花费了五百万两。」


    「其次则是救灾赈济。」


    「虽然自崇祯十七年後,天下各州府旱蝗洪涝有所减少,但部分地区仍有灾情。」


    「今年春,黄河夺淮愈发加剧,豫东、皖北、苏北大片良田被淹;三月时,宁波、绍兴等地暴雨成灾;十月江西赣州又遭山洪……」


    「零零总总加起来,朝廷在救灾赈济一项上,共支出五百六十万两。」


    「其余则是各部门日常开支和官员俸禄。」


    「例如礼部操办登基大典、工部打造军械棉服、修复辽西诸城、学部整修国子监等等——各项杂支合计,约四百万两。」


    他顿了顿,最後总结道:


    「以上各项相加,建极元年朝廷开支,共计六千七百万两。」


    「具体细节都在臣手里这本帐册中,陛下可以亲自翻阅查验。」


    赵胜说完,便将手里的帐册呈了上去,交给了江瀚御览。


    江瀚接过那本厚厚的帐册,仔细翻看了几页,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条目清晰,核算详实。」


    「看来你户部今年差事干不错,诸事尽心、履职到位。」


    听了这番赞赏,赵胜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忙欠身道:


    「陛下谬赞,臣不过尽本分罢了。」


    「全赖户部诸司上下同心,各地官府通力配合,才有了这个结果。」


    江瀚摆摆手:


    「不必太过自谦,干好便是好,朕向来是实事求是。」


    「你等尽心为公、操劳国事,那朕也不能没有表示。」


    他顿了顿,吩咐道:


    「传旨,户部上下履职勤勉、政绩斐然,深朕心。」


    「自尚书以下,各司官吏一体嘉奖:吏员每人赏银百两,主事二百,郎中三百……逐级递加,以酬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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