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剑光消散。
孔知序、李淳风、钱离、楚吟,这些活了数百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此刻都陷入了同样的呆滞。
孔知序负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着,指节捏得发白。望着台上那两道相视而笑的身影,久久没有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心中却在翻涌着惊涛骇浪。
平手。
一个元婴巅峰,与一个化神巅峰,在近千回合的交锋之后,打成了平手。
他是化神巅峰的修士,见过中州无数场顶尖对决,甚至亲自参与过数次化神境之间的生死搏杀。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元婴巅峰,与一个化神巅峰,在近千回合的交锋之后,以平手收场。这颠覆了他对修行境界的所有认知,让他觉得自己数百年来的修炼经验,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李淳风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场剑道对决,从炼气期的小打小闹到化神期的惊天动地,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从来没有一场,能让他如此动容。
不是因为这一战有多惨烈,而是因为它证明了境界,从来不是唯一标准。
......
他们知道,这一战,注定会被载入史册。不是因为它有多惨烈,不是因为它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它打破了一个数百年来无人打破的认知,元婴巅峰,也可以与化神巅峰平分秋色。
天骄台上,林玄静与独孤寂相隔几十丈,遥遥相对。
林玄静的春山剑归鞘,不染尘道袍被剑气撕裂了多处,左袖缺了一大截,道袍上也有几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淤伤。可见方才那近千回合的交锋,他并非毫发无伤。
可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刚刚经历了千锤百炼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更加坚韧。
如同三清山上的千年古松,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此时的独孤寂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衣袍破碎不堪,比林玄静还要狼狈几分,右臂的袖子完全不见了,露出精壮的手臂,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剑痕;胸前被剑气划开了三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内衬,内衬上满是血迹。
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白发从发冠中滑落,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飘动。他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他的眼中没有失败的沮丧,没有不甘的愤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畅快。
那种满足与畅快,是一个剑客终于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压抑到畅快,最后化作一片响彻云霄的大笑。
“好一个一剑横天镇万劫。好名字,好剑招。”
独孤寂直起身,将血浪剑收入鞘中,他深深地看了林玄静一眼。
“林宗主,今日这一战,是我毕生最痛快的一战。能与你这样的剑道高手交手,是我独孤寂的荣幸。”
林玄静微微欠身,拱手回礼,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他身上那些伤痕根本不存在一般:“独孤剑主过奖了。你的这招星辰破天也是博大精深,剑意中蕴含着星辰之力的浩瀚与冰冷,让我受益匪浅。能与独孤剑主一战,也是我林玄静的荣幸。”
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谦虚,而是发自内心地欣赏独孤寂的剑道。
那招星辰破天,确实让他看到了剑道的另一种可能——不是他这种万物生发的生机之道,而是星辰陨落的毁灭之道。两种剑道,一阴一阳,一生一灭,看似对立,实则相辅相成。
独孤寂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畅快与豪迈。
“林宗主过谦了!那我们这一战,算平手如何?”
他的语气轻松而随意,仿佛不是在提议,而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意义非凡,化神巅峰主动提出与元婴巅峰平手,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一种尊重,一种超越境界的平等对待。
林玄静微微一笑:“独孤剑主来者是客,你说了算。”
他的回答简洁而大气,既没有因为平手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对方是化神巅峰而刻意逢迎。
来者是客,这四个字,既表明了道剑宗的好客之道,也表明了道剑宗的不卑不亢。你独孤寂是客,我林玄静是主,客人提议平手,主人自然尊重。
可这不代表我道剑宗怕了你,不代表我林玄静不如你。
独孤寂听出了这层意思,笑得更加畅快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手掌粗糙而有力,掌心的老茧记录着数百年握剑的岁月:“哈哈哈哈!林宗主,你这个朋友,我独孤寂交定了!”
林玄静也伸出手,与独孤寂的手握在一起。
“荣幸之至。”
这一战,林玄静没有赢,独孤寂也没有输。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个元婴巅峰与一个化神巅峰打成平手,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台下,沉默了片刻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数千名道剑宗弟子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在山间回荡不绝,惊起了山林中无数的飞鸟。
“宗主威武!”
“道剑宗万岁!”
“师父太厉害了!”
弟子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有的挥舞着手中的剑,有的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的仰天长啸,有的热泪盈眶。他们不只是为宗主的胜利而欢呼,更是为道剑宗的荣耀而欢呼,为自己是道剑宗的一员而骄傲。
“师姐,师父他……真的太强了。”
灵瑶站在高地上,双手抱胸,赏雪剑安静地悬在腰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灵虎则是一脸激动,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台去,跟独孤寂过两招。
他转头看向灵刚,咧嘴笑道:“灵刚师兄,你看到没有?师父那一剑横天镇万劫,简直帅呆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到那种境界?”
灵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先把你的酌酒剑剑灵激活再说吧。”
灵虎顿时蔫了下来,嘟囔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你的酌酒剑多喝点酒,可能会快点激活!”
......
钱多多蹲在地上,嘴里喃喃道:“平手……居然是平手……林宗主竟跟独孤寂这样的化神巅峰打成了平手……”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同时眼中还闪烁着泪光。
方才那一战,他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以为林玄静要输了,可每一次,林玄静都能化险为夷。
他本以为,林玄静能撑过百招就不错了,能撑过三百招就是奇迹,能撑过五百招就是神话。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玄静不仅撑过了近千招,还跟独孤寂打成了平手。
站在他身旁的李娟轻声劝道:“钱多多,不过是场平手罢了,你何必这般激动,眼眶都红了。林宗主赢了是好事,你哭什么?”
钱多多闻言,顿时一脸懊恼地嚷嚷起来:“我哪是激动!我这是心疼!心疼你懂吗?”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我之前本以为独孤寂会赢,所以在玄思那里下了三十万灵石....后面我看情况不对,又在孔薇那里下注林宗主胜出,可万万没料到,两人竟斗了个不分胜负!”
“我两边都买的胜负,却偏偏就没买平局!整整六十万灵石,这下全亏光了!”
他说到“六十万灵石”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六十万灵石啊,那是他多年的积蓄,是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到。
一旁的李娟听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谁让你整日好赌成性,如今栽了跟头,也是活该。我劝你多少次了,赌博不是正道,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六十万灵石,够你哭三年的。”
钱多多欲哭无泪,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哪知道会是平手啊!我以为林宗主最多撑个几百招就会败下阵来,所以买了独孤寂胜;后来又觉得林宗主气势如虹,说不定能赢,又补了一注买林宗主胜。”
“两边都买了,想着怎么也能回本,结果……结果两人打成了平手!我的灵石啊,我的六十万灵石啊……”
不远处,孔薇正站在青石上,手里捧着玉简,一脸春风得意。她的赌局虽然赔付了不少,可因为买平手的人少,她反而赚了一大笔。她笑眯眯地清点着灵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叶安世站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摞灵石,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知道孔薇姐赚了钱心情好,可他也知道,钱多多这下怕是真要破产了。
孔薇拍了拍叶安世的肩膀,豪爽道:“叶安世,走,请你去道米酒店吃顿好的!今天我请客,随便点!”
叶安世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在想:孔薇姐,你赚的灵石里,有一半是钱多多的血汗钱啊……
待林玄静与独孤寂从比试台走下,灵瑶、灵刚、灵虎三人立刻快步上前。
走到近前,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师父,我们回来了。”
林玄静微微点头,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灵虎手中那被冻成冰雕的头颅上,他目光微微一凝,沉声问道:“灵虎,这是谁的头颅?带回来做什么?”
灵虎连忙将张悟头颅往前递了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师父,这是一名太虚神教的化神老祖,名叫张悟。之前在出日仙国的出云城见过他,这次回来我们又在永州城的道米百货中撞见了他,此人在城中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我与师姐师兄联手将其斩杀,正因为处理此事才耽搁了回来的时间,才错过了师父与独孤剑主的这场大战。”
他说到“化神老祖”四个字时,语气中没有半分畏惧或后怕,反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描淡写,仿佛斩杀化神境修士不过是家常便饭。
“至于冻成冰雕带回来,这是灵瑶师姐的主意!”
林玄静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张悟的头颅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此次前往凤梧州,情况如何?”
闻言,灵瑶上前一步,言简意赅道:“师父,凤梧州境内所有仙门世家,基本上已然全部归降。弟子与师弟们一路推进,每到一处,便以道剑宗的名义张贴告示,阐明利害。”
“大多数仙门世家在见到我道剑宗的实力后,都选择了归顺,只有少数顽固分子负隅顽抗,也已被弟子等人尽数平定。”
“姬家被我们彻底驱逐出城,族中核心弟子都被废了修为。不过......”
她看了一眼独孤寂与不远处的孔知序道:“看在独孤前辈与孔前辈的面子上,我们并未赶尽杀绝,给姬家众人留了一条性命,姬家核心弟子已废,余下的旁支族人成不了什么气候,留他们一条性命,反而显得我道剑宗宽宏大度。”
林玄静听完,语气带着几分满意:“无妨。你做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全。”
灵瑶的这一番处置,确实让他欣慰。
道剑宗行事,既要杀伐果断,也要懂得审时度势。况且,姬家已经彻底失去了威胁,留他们一条性命,反而能彰显道剑宗的胸襟与气度。
灵瑶见状,继续说道:“师父,如今凤梧州各仙门家族经此变故,皆是百废待兴。那些仙门世家虽然归降,可内部早已乱成一团,有的群龙无首,有的内斗不休,有的干脆人去楼空。”
“弟子已先行安排六位长老驻扎在凤梧州镇守,维持秩序,防止宵小作乱。此番回来,便是想找玄思师叔,请他调遣道米百货的人手前往凤梧州,帮忙打理后续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