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轩离开之后,明月潭也只剩下林玄静一人。
他望着潭中的倒影,目光深邃,独孤寂想加入道剑宗,这件事他并不意外。一个痴迷剑道的人,在看到了道剑宗的剑道底蕴之后,想要留下来,是很正常的事。
可独孤寂的身份太特殊了,处理不好,会惹来很多麻烦。
让他去闯剑塔,是最好的办法。
闯过去了,说明他有真本事,入宗名正言顺;闯不过去,他自己也没话说,怨不得别人。
至于他能不能闯过剑塔八层……
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离开明月潭的灵轩,回到了道剑宗大殿。
大殿之中,香火缭绕,剑祖与道祖的神像巍然矗立,俯视着来来往往的弟子与信众。
晨光透过殿门洒进来,照在两尊神像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灵轩走到大殿一侧的偏殿,这里是他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几张长案上堆满了玉简和文书,几名值守弟子正在埋头整理,见灵轩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灵轩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事,自己则走到靠窗的一张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通讯灵宝。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灵宝上飞快地划动,将师父林玄静的要求一字不差地录入其中。
“独孤剑主,家师有言:若想加入道剑宗,需闯过剑塔八层。此乃道剑宗对真传弟子的最高考验,非有意为难,实为规矩所在。剑主若能闯过,便是道剑宗的一员;若不能,便是缘分未到。望剑主三思......”
写完之后,灵轩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这才将讯息传了出去。
灵宝上的灵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讯息已送达。
灵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中。他不知道独孤寂会如何回应,也不知道这位中州第一剑修能不能闯过剑塔八层。
他只知道,老祖与师父定下的要求,就是道剑宗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此刻的独孤寂,恰好刚踏完道剑宗那条黑石小路。
独孤寂站在小路的尽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法力的流逝,那条小路,让他的法力被完全压制。虽然以他的心境,这点压制不算什么,可那种法力被外力强行吞噬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想运转体内灵力,可他发现走完黑石小路与前几天一样,还是没有法力留存。
“这黑石小路真神妙!”
“我都看不透,又是一件仙宝啊!”
“孔道友你说是不是!”
“独孤剑主,你说得对,这道剑宗的底蕴,远比我们想象的深厚。何止这条黑石小路是件仙器,道米酒店那老祖套房,同样不可小觑。我在那套房里住了这几日,修为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孔知序说这话时,声音中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是化神巅峰的修士,卡在这个瓶颈已经四十多年了,无论怎么修炼,怎么参悟,都摸不到突破的门槛。
可这几日,在道米酒店的老祖套房里,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房间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更加本源的道韵。
那股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他的身体、他的经脉、他的丹田,让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中缓慢增长。
虽然增长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毕竟是增长这在他过去几十年的修行中,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股气息:“那房间里的字,那墙上的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大道至理。我看了几日,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许多以前想不通的问题,忽然就想通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丝光亮。”
独孤寂闻言也是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的光芒。他虽然没有孔知序那么夸张,可他也感受到了那老祖套房的不凡之处。
“不错,我亦是如此。”
“我那间房里,写着道法自然,持之以恒,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同的道韵。我住了这几日,每日参悟,只觉得剑心都澄澈了几分。那些字迹中蕴含的剑道真意,比我在星辰剑宗看到的任何剑谱都要高深。”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笑意道:“也难怪林玄静看不上孔慎行送的那幅‘以和为贵’。不是孔慎行的字不好,而是跟这老祖套房中的字迹一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就像萤火虫与皓月争辉,根本没得比。”
孔知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感慨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是孔慎行的弟子,对师父的字原本有足够的自信,在他看来,师父的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在中州被誉为“中州第一笔”。可入住道米酒店之后,看着老祖套房中那些字迹,孔慎行的字,确实显得有些……平凡了。
“慎行老祖那几个字,若是放在别处还算不俗,可拿来跟道米酒店老祖套房中的字迹一比,简直就是蜉蝣撼苍天,云泥之别。”
“我甚至觉得,那些字迹的主人,修为恐怕已经是仙人境......”
孔知序的声音中满是感慨,没有贬低师父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独孤寂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他知道孔知序说得对,那些字迹中蕴含的道韵,确实超出了化神境的范畴。
就在这时,他袖中的通讯灵宝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独孤寂取出灵宝,目光落在灵轩传来的讯息上,一字一句地看完。
然后,他笑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昂扬的斗志。
“太好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欣喜与激动。他终于等到了。
自从在天骄台上与林玄静一战之后,他便萌生了留在道剑宗的想法。
不是为了什么利益,不是为了什么地位,只是为了剑道。
道剑宗有剑祖神像,有林玄静这样的剑道高手,有无数他闻所未闻的剑道传承——这里,是他梦寐以求的剑道圣地。
他立即用通讯灵宝回道,手指飞快地划动:“灵轩道长,我已知晓,挑战之事,我很快便会进行。请转告林宗主,我独孤寂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望。剑塔八层,我闯定了!”
传完讯息,他将通讯灵宝收入袖中。
看着独孤寂的动作,孔知序忍不住开口问道:“独孤剑主,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难道是林宗主同意你留在道剑宗了?!”
“那倒没有!不过林宗主已经给我机会了!”
独孤寂转过身,面对着孔知序,目光坦然而坚定,没有半分躲闪和犹豫。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洒脱,几分豁达,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真的准备留在道剑宗?你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
“孔道友,你想想,我在中州待了几百年,星辰剑宗待了几百年,该看的看了,该学的学了,该打的打了。可到了道剑宗,我才发现,我对剑道的理解,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剑祖神像的剑意,那剑塔之中的傀儡,这黑石小路对法力的淬炼......这些东西,在中州,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
“道剑宗的剑道,与中州截然不同,它让我看到了剑道的另一条路,一条我从未想过的路。我想留下来,好好参悟,好好修行。”
孔知序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他知道独孤寂的性格,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毕竟是星辰剑宗的前任剑主,与道剑宗有过节,就这么留下来,真的合适吗?
独孤寂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针对道剑宗,是孔之颜牵头,我星辰剑宗也只是被蒙蔽了!”
“之前我对道剑宗的了解太少,只听信了孔之颜的一面之词,以为道剑宗是什么邪魔歪道。可来了才知道,道剑宗比中州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正派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几分自嘲,几分洒脱:“再说,我这星辰剑宗前任剑主,可是真的离开星辰剑宗了。”
“我现在就是一个人,无门无派,无牵无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留哪儿就留哪儿。道剑宗肯收我,是我的福分;不肯收我,我也不强求。可现在林宗主给了我机会,我为什么不试试?”
孔知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独孤寂的脸上,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真心话。
片刻之后,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独孤剑主说得对。你星辰剑宗前任剑主,是真正的‘前任’,与星辰剑宗再无瓜葛。”
“反而是我……我这孔慎行的弟子,怕是不好脱离孔家,我若是说走就走,孔慎行的脸面往哪儿搁?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的声音中满是苦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何尝不想像独孤寂一样,抛下一切,留在道剑宗?
独孤寂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他知道孔知序的处境,知道他的为难。
听着孔知序的自嘲,独孤寂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道:“孔慎行交代的事你也没办好!你也不好回孔家嘛!”
“那字帖人家林宗主没收,你的差事算是办砸了。回去怎么交代?孔慎行那个人,我可是知道的,最重面子,最讲规矩。你空手而归,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要不你就借此机会在道剑宗多呆呆?”
孔知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独孤寂拍了拍孔知序的肩膀接着道:“没事的,你看那些中州仙门家族之人已经来了。还不是见不到林玄静,你不如等下就去问一问灵轩,那林玄静究竟要怎么做。看看道剑宗的态度,看看林宗主的底线......”
孔知序抬起头,看着独孤寂,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去吧,孔道友。”
独孤寂收回手,转过身,望向远处三清山巅的道剑宗大殿。
“不过这道剑宗这么好,你真的不想留下来吗?”
孔知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我……”
孔知序的声音有些结巴,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与矛盾。
他想说“我想留下来”,可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不能留下来”,可这句话同样说不出口。他站在黑石小路的尽头,面对着独孤寂那双通透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活了几百年,竟然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独孤寂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决定,需要自己想清楚。
良久,孔知序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中满是苦涩与无奈:“独孤剑主,我……我再想想吧。容我再想想。”
独孤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孔知序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需要想清楚自己能放弃什么。
这种事,旁人帮不了,只能靠自己。
“走吧,先去道剑宗大殿,找灵轩问问清楚。”
......
短短几刻之间,灵轩所在之处已围拢了十几人。
道剑宗大殿的偏殿本来还算宽敞,可此刻被这些人一挤,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他们来自中州各大仙门与世家,有的是宗门长老,有的是家族嫡系,平日里在中州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可此刻却一个个面色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灵轩道长,道剑宗究竟是何意思?我们来了好几日了,也没个准信,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拱手问道,声音中满是焦虑。他是中州一个中等仙门的长老,此次奉宗门之命前来赔罪,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是啊,灵轩道长,您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我们?是杀是剐,是打是罚,给个痛快话!这么吊着,我们心里不踏实啊!”
另一个中年修士接口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安,还有几分隐隐的怨气。
“灵轩道长,我们已经等了三日了!三日啊!日日在这大殿里等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个年轻一些的修士忍不住抱怨道,声音中满是不耐烦。
“我们诚心诚意来赔罪,道剑宗就算再大的架子,也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