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德清码头,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划出僵硬的扇形,每隔十七秒一次轮回。
光刃扫过的间隙里,夜是稠的,黏在桅杆与货箱的轮廓上。
纪恒站在今井身后半步。
这个距离他太熟悉了。
过去两年,他跟着干爹出席过维持会的宴席、旁听过作战室的推演、甚至在那次城隍庙的“说明会”上帮忙整理过发言稿。
他总是站在这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今井后颈那一道旧伤疤。
那是日俄战争留下的。
今井告诉过他。
此刻那道伤疤隐在军装立领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边缘。
纪恒盯着它,想象子弹划过皮肤的温度。
“你在看什么?”
今井没有回头。
纪恒垂下眼睫:“看探照灯,干爹,十七秒一次,太慢了。”
“慢?”
“若是我,会调到十三秒。”纪恒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答问,“十七秒的规律太明显,敌方侦察兵数三次就能摸清节奏。”
今井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很轻,像夜风掠过芦苇。
“有长进。”
他没说这建议是否被采纳。
他只是转过身,向着码头的方向走了两步,把那半步的距离拉成一步。
纪恒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探入袖口。
那里藏着一截细铜丝,是下午从怀瑾居后院的旧纺车上拆下来的。
周伯帮他缠成线圈,浸过蜡,塞进夹袄的接缝里。
此刻铜丝贴着他的手腕,微凉。
码头东侧,第三号货堆。
石云天伏在两个麻袋的夹缝里,呼吸压得极低。
从这里能看见今井的背影,能看见纪恒垂落袖口的左手,能看见那艘黑色货船敞开的舱口。
第一批kx-7木箱正在装船。
他数过了,十二箱,与粮仓的库存对得上。
箱体在探照灯光下泛着暗哑的铁灰色,每一道接缝都焊死,锁扣处贴着醒目的“禁水”封条。
装船的伪军戴着双层口罩,动作小心翼翼,像搬运熟睡的毒蛇。
王小虎在货堆另一侧,用口型问:动手?
石云天极轻地摇头。
还不到时候。
他在等纪恒的手势。
十七秒。
探照灯扫过。
十七秒。
光柱移开。
第三个十七秒到来时,纪恒的左手忽然抬起,像是整理被江风吹乱的袖口。
他的小指与无名指蜷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那是石云天教他的暗号,从没真正用过。
此刻第一次用。
意思是:他在等我动。
石云天读懂了。
今井把纪恒带到码头,不是让他观摩,不是让他协助,是让他成为诱饵。
今晚无论纪恒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会被解读为“通敌”的证据。
这是一场公开处刑。
而刑场就设在这艘即将起锚的货船旁。
石云天闭上眼,又睁开。
他想起昨夜染坊里,曹书昂问他:“纪恒这颗棋,你打算用到什么时候?”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他知道答案了。
用到他自己不想被用的那一刻。
他抬起右手,对着王小虎的方向,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计划不变。
先取船,再救人。
货船甲板上,日军押运官正在最后清点木箱数量。
十二箱,一箱不少。
他满意地合上登记簿,转身向今井敬礼:“大佐,装载完成,随时可以——”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码头的灯火突然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短路。
是有人从总控室内部切断了电源。
今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听见纪恒的呼吸,很近,还是那半步的距离。
“干爹,”少年的声音很轻,“您猜,是谁关的灯?”
今井没有回答。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
但枪套空了。
纪恒的手在袖口里握住那支冰冷的金属。
他没用过枪。
石云天教过他一次,只讲了三点,开保险、瞄准、扣扳机。
他记住了,在脑海里模拟过上百遍。
此刻手指贴上扳机,他才发现这东西比想象中更沉。
“停电最多三分钟。”纪恒说,“备用电源会自动切入,码头会重新亮起来,您的卫兵会冲过来把我按在地上。”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但三分钟,足够您想明白一件事。”
黑暗中,今井终于开口,沙哑:“什么?”
“您输给的不是石云天。”
纪恒把枪口抵在今井后心,那道旧伤疤的正下方。
“您输给的是所有您以为会听话的人。”
灯亮了。
备用电源切入的瞬间,整个码头白炽如昼。
卫兵们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纪恒站在今井身后半步,双手垂落,袖口平整,脸上是惯常的安静与恭顺。
今井的配枪好端端挂在腰间,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押运官愣了两秒,以为自己刚才只是眼花。
“大佐……”
“启航。”今井的声音像结了冰,“现在。”
押运官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冲向货船。
船锚绞起,螺旋桨搅碎码头的倒影。
黑色货船缓缓驶离泊位,船舷擦过栈桥边缘的旧轮胎,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纪恒目送船影没入夜航的河道,指尖还残留着枪柄的触感。
他终究没有扣下扳机。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石云天说过,杀一个今井,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今井。
我们要做的,是让今井们自己看见——
他们亲手种下的每一颗棋子,都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反过来将军。
货船驶出三百米。
船身忽然剧烈一震。
不是触礁,不是搁浅。
是底舱。
是底舱那些焊死的铁皮箱,接缝处正在渗出暗绿色的细流。
押运官的惨叫声从船舱深处传来,尖锐得不像人声。
今井猛地转身,盯着纪恒。
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他这辈子在干爹面前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墨粉可以跳闸,干爹。”
他从袖口抽出那截浸过蜡的铜丝,很轻地放在脚边。
“蜡封遇水会溶,您教过我的。”
他顿了顿。
“箱缝里那一点点墨粉,遇水不会爆炸,不会燃烧,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会让检测仪器,响得特别、特别、特别难听。”
远处货船上的警报声终于炸开,尖厉如濒死的兽嗥。
今井站在原地,军装下的旧伤疤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弹片的旧伤。
是别的什么。
是他亲手培养的少年,在他心口剜下的,第一道新鲜的血痕。
纪恒看着那艘渐渐倾斜的黑色货船,轻声说:“干爹,这叫互相伤害。”
码头的探照灯还在十七秒一次地转动。
光柱扫过他的脸,十几岁的脸上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终于做完该做之事的疲惫。
他转过身,向着黑暗中等待的人走去,那半步的距离,再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