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陈楚成递出来的,午后,城西乱葬岗,石云天蹲在一座无主荒坟旁,手里攥着那张巴掌大的纸条。
纸是草纸,边角毛糙,上面只有三行字,陈楚成的笔迹,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怀瑾居封了,周伯被抓,纪恒关在大牢,单独囚室,重兵看守。”
王小虎一拳砸在身边的墓碑上,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俺去把他抢出来!”
“抢不出来。”马小健蹲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单独囚室,重兵看守,说明今井还不想让他死,但也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宋春琳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李妞别过脸去,不说话。
石云天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起。
他站起身,望向德清县城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把城墙染成灰白色,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我进城一趟。”
四个人同时抬头。
“云天哥……”王小虎刚开口,被石云天抬手止住。
“纪恒的父母还在。”他说,“封的是怀瑾居,没封他们的人,他们现在应该还住在城西那处老宅里,那是纪家祖产,不在查封之列。”
马小健皱眉:“你想见他们?”
“嗯。”
“他们恨你都来不及。”马小健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纪恒是为了帮我们才暴露的,这时候你去见他们……”
“正因为这个,才必须去。”石云天从坟头拿起那捆下午刚编好的草鞋,搭在肩上,“不是去求原谅,是去问一句话。”
他看向众人:“问他们想不想救自己的儿子。”
一个时辰后,城西老宅。
石云天蹲在巷口,面前摆着十几双草鞋,用草绳串着挂在扁担上。
他换了身满是补丁的短打,脸上抹了锅灰,头发弄成乱蓬蓬的一团。
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小门紧闭着。
他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开始偏西时,门开了条缝。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探出头,四下张望,手里拎着个竹篮。
是纪夫人,眼睛肿着,脚步虚浮。
她往巷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石云天站起来,扛起扁担迎上去,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买草鞋吗?自家编的,结实。”
纪夫人愣住。
她盯着这个“卖草鞋的”看了两息,忽然浑身一颤。
篮子差点脱手,被她死死攥住。
石云天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
就这一瞬。
纪夫人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多少钱一双?”
“不值钱。”石云天把扁担放下,从里头挑出最结实的一双递过去,“夫人若是想要,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巷角无人处。
纪夫人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盯着石云天的脸,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你就是……”
“石云天。”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绕弯子,“纪恒的朋友。”
“朋友?!”纪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死死压下去,“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因为你那些事,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用手背狠狠一抹,抹得满脸都是水渍。
石云天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他等她稍微平复,才开口:“夫人,纪恒还活着。”
纪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关在大牢里,单独囚室,重兵看守。”石云天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今井暂时不会杀他,因为他还有用,他想知道纪恒背后还有多少人,想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
“那又怎样?”纪夫人声音嘶哑,“关进去的,有几个能出来?他爹托了十几个人,塞了上千块大洋,连句话都递不进去!”
“所以我来找您。”
纪夫人愣住了。
石云天看着她,一字一顿:“您和纪老爷,想救他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在纪夫人脸上。
她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近乎荒诞的警惕:“你……你要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石云天说,“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告诉新四军。”
纪夫人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们在县城住了几十年,纪老爷做商会会长这些年,和日本人打了多少交道?今井来过怀瑾居多少次?藤田什么脾气?司令部里哪些人能收买、哪些人不能碰?那些汉奸谁是真坏、谁是假意逢迎?——”石云天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下下砸在墙上,“这些,你们知道,我们也需要。”
“可……可那是……”
“那是情报。”石云天接过她的话,“一条情报换不来纪恒,十条也换不来,但十条情报攒起来,能让我们少死十个人,多杀十个鬼子,早一天把鬼子赶出德清,那时候,纪恒就能堂堂正正从大牢里走出来,不用改名换姓,不用东躲西藏,不用一辈子背着‘汉奸儿子’的骂名。”
纪夫人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她回家。
想起他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在墙上画的那只小鸡。
想起他每次从今井那里回来,沉默地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宿。
她想起昨晚,那个漆黑的夜里,她忽然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心口疼得像被剜了一块。
“他想当好人。”石云天忽然说,声音轻下来,“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当那个‘干儿子’,但他没办法,他是纪家的儿子,他得扛着,后来他有办法了,他把命押上去,换那艘船沉了。”
他看着纪夫人,目光里没有指责,也没有期待。
“夫人,您和纪老爷,想让他这条命白押吗?”
巷子里很静。
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卖豆腐的敲着梆子经过巷口,一下,两下,三下。
纪夫人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用袖子把脸擦干净。
“你等着。”
她转身往老宅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卖草鞋的少年还站在原地,肩上搭着那串草鞋,在夕阳里拉出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门开了。
纪老爷站在门槛上,身后是昏暗的堂屋。
他看着巷角的少年,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进来吧。”
石云天扛起扁担,向巷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这条生路,从此刻起,真的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