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走越深,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得光线都暗了几分。
潘志海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却不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这几个年轻人,眼神里还是带着点不敢相信。
“你们真是从河北一路打过来的?”
“真的。”石云天点点头。
“就你们几个?”
“对。”
潘志海咂了咂嘴,没再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几排茅草屋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坳里。
“到了。”潘志海停下脚步,“就这儿。”
石云天打量着这个营地。
不大,也就住得下几十号人,比他们想象的要简陋得多。
“不是说有一百多个弟兄吗?”王小虎忍不住问。
潘志海沉默了一下,指了指营地后面那片山坡。
那里,立着几十座新坟。
“上个月打了一仗,折了三十多个。”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剩下的分散在周边几个村子养伤,这儿是队部,人不多。”
石云天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新坟,想起石头,想起刘大龙三兄弟,想起那些倒在路上的人。
营地里,几个人看见他们回来,纷纷站起身。
“老潘!这几位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迎上来,脸上带着警惕。
潘志海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石云天。
“他们就是送信的,从北边来的。”
“送信的?”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赣北求援那封信?”
“对。”
方应年又仔细看向石云天,只见眼前这少年一头乌黑短发,额前留有刘海,内穿一件白色上衣,袖子挽起,外面一件蓝色坎肩,灰色短裤,一双黑白色的鞋子,腰间围着一圈红布腰带,胳膊环抱。
汉子快步走到石云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孩子!你们可算来了!”他的声音都有点抖,“我们等了好久,还以为……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石云天被他抓得手疼,但没有抽回来。
“我们来了。”他说,“虽然人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汉子松开手,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他们。
目光从石云天看到王小虎,从王小虎看到马小健,又从马小健看到李妞和宋春琳,最后落在那条黑狗身上。
他脸上的激动,慢慢变成了困惑。
“就……就你们几个?”他的声音也变了调。
潘志海在旁边苦笑:“我刚才也是这反应。”
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看那些新坟,又看看眼前这几个半大孩子,眼神复杂得厉害。
“我叫方应年。”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赣北抗日支队支队长。”
石云天握住他的手:“石云天。”
“石云天……”方应年念叨了几遍,忽然瞪大眼睛,“石云天?那个石云天?”
“哪个?”王小虎凑过来。
“就是……就是那个……”方应年比划着,“炸七三一的!杀汪精卫的!德清大捷的那个石云天!”
王小虎咧嘴笑了:“就是他!”
方应年看看石云天,又看看王小虎,又看看马小健,最后目光落在李妞和宋春琳身上。
王小虎穿的是一身绿色上衣,一头寸发,那时叫小平头,下身穿着粽色裤子,一双粗布千层底布鞋,体态嘛…其实他没那么胖,只是贪吃了点,那肚子很显眼,有些鼓起,稍有一些显胖,他站在那露出一对小虎牙傻乐,一副呆萌又可爱的样子。
马小健也是一头寸发,身高稍微有些高,穿着蓝色上衣,黑色长裤,一双粗布鞋,头上戴着一顶八路军帽子,双手插兜,眼神坚定。
李妞齐耳短发,用一根红头绳在右侧扎了个小揪揪,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利落又带点俏皮,穿着深蓝色粗布对襟褂子,黑色宽腿裤,黑色千层底布鞋,而腰间不是布腰带,而是用那对双鞭绑在腰间。
而宋春琳则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绒绳,身着浅红色斜襟褂子,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蓝边,下身穿的是青色长裙和绣花布鞋,裙摆刚好盖住脚面,走路时轻轻摆动,腰间系着条粉色汗巾,绣着鸳鸯戏水,那是娘留下的。
还有脚下的小黑,它是中华田园犬,黑毛,四只爪子是白的,比普通土狗大一圈,肩高到大腿根,身长足有一米,趴在那就跟小牛犊似的,通体乌黑,油光水滑,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背上的毛微微立着,耳朵竖得笔直,像两把小刀,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尾巴耷拉在身后。
“那你们……你们就是……”
“铁血少年队。”马小健替他补全了。
方应年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石云天的手,力道比刚才还大。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眼眶都红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石云天被他抓得手都快断了,但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没好意思抽回来。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带着几个拎着礼盒的伙计,正快步往营地走来。
那人脸上堆着笑,远远地就拱起手:“方队长!方队长!我来看你们了!”
方应年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钱德贵。”他压低声音,“这老小子又来干什么?”
潘志海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石云天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中年人,眯起了眼。
绸缎长衫,白净的手,满脸堆笑,一看就是地主老财。
“方队长!”钱德贵走到跟前,气喘吁吁,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减,“听说你们打了胜仗,我特意带了点东西来慰劳!”
他一挥手,那几个伙计立刻把礼盒打开。
里面是白花花的米,黄澄澄的油,还有几匹布。
方应年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变。
“钱老爷,有什么话直说吧。”
钱德贵讪讪一笑:“方队长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话?就是来慰劳的,慰劳的……”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一扫,忽然定在石云天几个人身上。
“这几位是?”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新来的。”方应年硬邦邦地说。
“新来的……”钱德贵打量着石云天,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又看看王小虎背上的刀,眼神闪烁了几下。
然后,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好好好,英雄出少年啊!”他拱了拱手,“几位小兄弟,既然来了,就是客,改天到我府上坐坐,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钱德贵又跟方大年寒暄了几句,带着伙计走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在山道尽头,方大年就“呸”了一口。
“这老狐狸,又想来探虚实。”
“怎么回事?”石云天问。
潘志海指了指那些礼盒:“鬼子三天两头扫荡,根据地缺粮缺药,这姓钱的是本地最大的地主,每次我们打了胜仗,他就来送东西,每次鬼子来扫荡,他就通风报信,两头讨好,典型的墙头草。”
“那这些东西……”
“收。”方应年咬着牙,“不收白不收,反正不拿他的,弟兄们就得饿肚子,至于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石云天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米,又看看山坡上那些新坟,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世道,地主也好,百姓也罢,各有各的活法。
有的人用命拼,有的人用钱买,有的人两边讨好,只为活下去。
他想起钱德贵临走时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盘算,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鬼子。
还有这些墙头草,这些两边倒的人。
这些人,比鬼子更难对付。
因为鬼子的枪,看得见。
而这些人的心思,藏在笑脸后面,摸不着,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