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蹲在那几辆被炸毁的卡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油布,在晨风里轻轻晃。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袁德胜的人,也有接应的人。
血迹渗进泥土,被露水冲淡,变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渍。
王小虎走过来,把断水刀往地上一插,蹲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云天哥,昨晚那几个人,临死前喊的是广东话。”
石云天没说话。
他知道。
那些人是广东本地的,接应袁德胜的军火,再转运给鬼子。
他们是汉奸,也是广东人。
这片土地上,有抗日英雄,也有卖国求荣的败类。
都一样,都是中国人。
可做的事,不一样。
凌云志从山坡上走下来,软鞭缠在手腕上,鞭梢还在滴血。
他走到石云天面前,站定:“都清点过了,接应的一共二十三人,死了十一个,伤了六个,剩下的投降。袁德胜还活着,那几个主要头目也都活着。”
“押回去。”石云天站起身,把烧焦的油布扔在地上,“交给邓队长。”
凌云志点头,转身去安排。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石小兄弟,这批军火,加上接应的人,够袁德胜吃枪子了。”
石云天没回答。
他知道,但他也知道,杀一个袁德胜容易,杀一百个也不难。
可杀完了,还有没有下一个?
袁德胜是国军营长出身,跟过国民党,打过鬼子,后来投了敌,当了汉奸。
他这样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云天哥。”王小虎凑过来,“想啥呢?”
“没什么。”石云天转身往回走,“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当天上午,车队重新上路。
三辆能开的卡车装着缴获的军火,俘虏被押在后面那辆车的车厢里,用绳子捆着,凌风和凌雷端着枪看守。
马小健开第一辆,石云天坐在副驾驶指路。
凌云志开第二辆,凌风开第三辆。
石云天把袁德胜的那顶礼帽从倒车镜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转,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王小虎从后面的车厢探出脑袋,正好看见这一幕:“云天哥,那帽子不要了?”
“不要了。”石云天头也不回,“用完了。”
王小虎缩回去,不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车队终于回到了临汕。
邓队长站在城门口,身上的大衣还是那件,领子竖起来,手里攥着烟袋。
看见车队驶来,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怀里。
石云天跳下车,走到他面前:“邓队长,任务完成,军火截了,袁德胜抓了,接应的人也收拾了。”
邓队长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卡车,又看向那些被押下来的俘虏。
袁德胜被推搡着走过来,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邓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袁德胜,你还认识我吗?”
袁德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邓队长,瞳孔猛地一缩:“你……你是……”
“当年在江西,你是我手下的兵。”邓队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时候你说要打鬼子,要保家卫国,我信了,后来你走了,听说你当了国军的营长,我替你高兴,再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听说你投了敌,当了汉奸。”
袁德胜低下头,不敢看他。
“军火卖给鬼子,你赚了多少?”邓队长问。
袁德胜不说话。
“不说是吧?不说我也知道。”邓队长转过身,背对着他,“送军法处,如实上报。”
两个战士上前,把袁德胜押走了。
邓队长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几辆装满军火的卡车,沉默了很久。
石云天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这批军火,来得及时。”邓队长终于开口,“队伍正缺弹药。”
石云天点点头。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邓队长问。
“回德清。”石云天说,“从北边绕。”
邓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从北边绕?那得走多远?”
“远也得走。”石云天说。
邓队长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我让人送你们到边界。”
“不用。”石云天摇头,“我们自己走。”
邓队长没再坚持,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石云天点头,转身往回走。
身后,王小虎凑到马小健耳边,小声说:“小健哥,邓队长刚才说‘当年在江西,你是我手下的兵’,他认识袁德胜?”
马小健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帽子往下按了按。
须元正在旁边听见了,叹了口气:“这世道,有人变成英雄,有人变成狗熊,都是自己选的。”
杨茂点头,没说话。
郭子孝啃着饼,憨憨地问:“那咱们是英雄还是狗熊?”
须元正看了他一眼:“咱们是混饭吃的。”
郭子孝想了想,点点头:“那也行。”
之后,石云天几个人在营地里收拾东西。
缴获的军火已经入库,俘虏移交了,袁德胜关在禁闭室里等着军法处的人来提。
邓队长让人送来了干粮和水,还有几件干净的衣裳。
王小虎把断水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刀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宋春琳和李妞在整理药箱,把缴获的药品分类装好。
马小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须元正三兄弟蹲在墙角,小声嘀咕着什么。
石云天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
郭友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烟袋,烟雾袅袅地飘着。
“要走了?”他问。
“嗯。”石云天点头。
郭友德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怀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石云天手里:“路上吃,不多,将就着。”
石云天打开一看,是几块米糕,还冒着热气。
“郭排长……”
郭友德摆摆手:“你们这一路,千难万险,保重。”
石云天把米糕收好,点点头。
郭友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那个姓陆的杀手,我打听过了,江湖上确实有这个人,三不杀,不杀妇孺,不杀好人,不杀抗日的,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石云天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没说话。
郭友德大步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石云天还站在营门口。
王小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云天哥,还不睡?”
“睡不着。”
“想啥呢?”
石云天没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想起袁德胜,想起邓队长说的话。
一个曾经要打鬼子的人,变成了替鬼子运军火的汉奸。
是世道变了,还是人变了?
他转过身,往营地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营地一片银白。
他加快脚步,推开门,屋里几个人已经睡了。
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他们早早就起了,即使在南方,这冬天也挺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