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 > 第736章 风起

第736章 风起

    隆庆三年,春末夏初。


    距离嘉靖皇帝龙驭上宾,已过去两年有余。


    年号从“嘉靖”换成了“隆庆”,紫禁城的主人从那位深居西苑、心思难测的道君皇帝,换成了勤于视朝、性情宽仁的隆庆帝朱载坖。


    朝堂之上,内阁首辅高拱大刀阔斧地推行着他的“新政”——清丈田亩的文书在各省传递,漕运改革的条陈堆满了户部值房,对九边军镇的核查也在缓慢推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至少表面如此。帝国的中枢,正按照高拱与张居正等人规划的“中兴”蓝图,努力擦拭着积年的尘垢,试图重现光辉。


    在这片“万象更新”的表象之下,一种乐观的情绪在士大夫阶层中弥漫。


    谈及北方,蒙古俺答汗部自通州大败、首领被擒后,虽仍有零散部落骚扰边墙,但大规模南侵已多年未见,九边压力骤减。


    谈及东南,肆虐数十年的“倭患”,自陈恪平定徐海、汪直病逝、萨摩琉球之役后,已成强弩之末,偶有小股海寇,也被俞大猷、戚继光等名将麾下水师轻松剿灭。


    上海浦的市舶税收连年增长,为拮据的国库注入源源活水;倭国石见银矿的开采虽因政治变动略有波折,但依然稳定输送着白银。


    似乎,困扰大明数十年的“北虏南倭”两大痼疾,正在被逐一治愈。


    一种“海晏河清”、“天下承平”的论调,开始在朝野上下,尤其是京城清流文人的诗酒唱和中隐隐浮现。


    他们赞叹高阁老治国有方,称颂隆庆皇帝垂拱而治,是难得的仁德之君。


    仿佛只要沿着高拱规划的“正本清源”、“节用爱民”之路走下去,大明中兴便指日可待。


    至于海外?那不过是化外蛮夷追逐商利之地,偶有纷争,也是疥癣之疾,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


    这种深入骨髓的自信,或者说自大,在承平日久的氛围中,发酵得愈发醇厚。


    然而,大海的广袤与无情,从不以陆地上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它沉默地吞吐着日月,也酝酿着远超“倭寇”范畴的风暴。


    最先感受到这风暴前奏寒意的,并非高坐庙堂的衮衮诸公,而是身处帝国最南端直接面对汪洋的广东市舶司提举,方敏中。


    方敏中,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员外郎,因不通钻营,外放广东市舶司提举已有五年。


    这是个肥缺,也是个险缺。


    肥在掌管广州一口通商,番舶云集,抽分征税,油水丰厚;险在直面形形色色的海外夷商,处理繁杂海事,动辄得咎。


    方敏中为官还算清正,虽不免沾染些官场积习,但大节无亏,尤其重视“华夷之辨”,对番商素来秉持“怀柔远人,严守法度”的原则。


    这一日,广州城外黄埔港,烈日当空,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与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其中几艘高桅杆、多帆面、船身涂着红白蓝三色条纹的巨舰尤为醒目,正是近年来在南海活动日益频繁的“红毛夷”——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


    市舶司衙门的廨舍内,气氛却与港口的喧嚣燥热截然不同,冰冷得如同腊月寒潭。


    方敏中端坐在公案之后,面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通事转译过来的文书怒火中烧。


    他的下首,坐着市舶司副提举、掌管抽分的委员,以及几位脸色同样难看的心腹书吏。


    对面,则站着三名红毛夷人代表,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红发碧眼,鹰钩鼻,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浆洗得笔挺的深蓝色军服式外套,胸前佩戴着一枚盾形徽章,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广州商馆的负责人,名叫范·德·维尔德。


    旁边两人,一个是面色倨傲的副手,另一个则是点头哈腰且冷汗直流的华人通事。


    “荒谬!荒谬绝伦!”方敏中将那份文书“啪”地一声拍在案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尔等蛮夷,竟敢以如此无礼之条款,呈递天朝衙门!购买人口?还是少女、幼童?尔等将我大明子民视为何物?牲畜货物乎?!”


    通事战战兢兢地将方敏中的话翻译过去。


    那范·德·维尔德听罢,非但没有惶恐,反而挺直了腰板,用生硬的汉语混杂着荷兰语,通过通事回应道:“提举大人息怒。此乃公平贸易之请。我公司船队远航万里,船员水手长期漂泊海上,身心俱疲,需人照料。闻听贵国女子温婉勤勉,故愿出高价购买,充作仆役。此于双方有利,我公司可获劳力,贵国贫苦人家亦可借此得银钱糊口,岂非两便?且我公司在巴达维亚、马六甲等地,与当地土王交易人口,乃是常例……”


    “住口!”方敏中猛地站起,怒目圆睁,官威凛然,“常例?尔等蛮荒之地,化外之民,行此禽兽之举,竟敢称常例?还敢攀扯我天朝!我大明乃礼仪之邦,王化之地,子民纵有贫苦,自有朝廷赈济,家族周恤,岂有贩卖骨肉之理?!此乃悖逆人伦、践踏天道之举!尔等此言此行,非但辱我朝廷,更是辱我华夏亿万斯民!”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指着范·德·维尔德的鼻子:“本官原以为尔等虽为红毛,远来是客,尚知些买卖规矩。不料竟包藏如此祸心,觊觎我人口!此例一开,岂非视我天朝百姓为猪狗,任尔等挑选贩卖?届时沿海奸民为利所诱,拐卖妇孺,滋生无数罪恶,海疆何宁?民生何安?此乃动摇国本之恶行,绝不可为!”


    副提举也在一旁帮腔,厉声道:“提举大人所言极是!尔等夷商,来我大明,当守我大明法度,敬我天朝礼仪。市舶司准尔等泊船贸易,抽分纳税,已是皇恩浩荡。尔等不思感恩,反生此等狂妄非分之想,实乃自绝于天朝!”


    范·德·维尔德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通过通事,语气也变得强硬:“提举大人,我公司携诚意而来,所求不过公平交易。贵国丝绸、瓷器、茶叶,我公司皆愿以真金白银购买。如今不过添此一项,价格可从优。贵国地大物博,人口繁盛,些许贫家子女,于贵国不过沧海一粟,于我公司却是急需。大人何故如此拘泥古板,拒绝互利之请?莫非是瞧不起我荷兰联省共和国与东印度公司?”


    “互利?”方敏中气得发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决绝,“掠我子民,贩为奴仆,这叫互利?尔等蛮夷,不通王化,不识廉耻,本官今日便叫尔等知晓,何谓天朝法度,何谓华夷大防!”


    他不再与对方多言,转向书吏,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录案!红毛夷商范·德·维尔德等,罔顾天恩,妄提非分要求,意图购我人口,坏我纲常,乱我海疆,其心可诛,其行当禁!自即日起,吊销其广州商馆贸易特许,勒令其所有船只即刻离港,不得停留!其所请一切条款,尽数驳回,永不准议!若有延误,或再敢提此悖逆之言,视同挑衅,着水师缉拿,严惩不贷!”


    书吏笔下如飞,迅速记录。副提举当即招呼衙役进来,准备“送客”。


    范·德·维尔德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死死盯着方敏中,眼神里的恼怒渐渐被一种危险的寒意取代。


    他不再通过通事,而是用荷兰语对身旁的副手低声快速说了几句,副手点头,目光扫过市舶司诸官,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好,很好。”范·德·维尔德最后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提举大人的意思,我们明白了。但愿……大人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罢,他不再行礼,转身带着副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市舶司衙门。


    那通事吓得两腿发软,几乎是被同伴拖出去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从广州传到了北京。


    通政司的奏报摆在隆庆皇帝的御案前时,这位登基不久、正努力想做个“仁德纳谏”好皇帝的年轻天子,初阅之下,亦是龙颜震怒。


    “岂有此理!番邦蛮夷,安敢如此猖獗!”隆庆帝将奏本重重搁在案上,脸上因愤怒而泛起红潮,“我大明子民,乃朕之赤子,岂容彼等如同货物般买卖?方敏中做得好!坚守国体,维护纲常,深得朕心!传旨,褒奖广东市舶司提举方敏中,忠于职守,驳回夷酋非分之请,着吏部记功一次!”


    皇帝的态度,立刻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次日朝会,当此事被拿出来廷议时,几乎得到了满朝文武异口同声的赞同与褒扬。


    高拱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圣明!华夷之辨,自古攸关。人口贩卖,乃禽兽之行,绝非我礼仪之邦所能容!方敏中不畏夷酋,严词驳斥,维护国体,彰显天朝威严,理应嘉奖!此例断不可开,一开则后患无穷,沿海奸民必相效仿,拐卖成风,纲常沦丧,国将不国!”


    张居正紧随其后,言辞犀利:“臣附议高阁老。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彼等所求,无非奇技淫巧,金银之利。今竟妄图染指我子民,实乃包藏祸心,试探我朝底线。方提举处置果断,正可让彼等知我大明非宋室之软弱,有雷霆之威。臣以为,当借此机会,申饬沿海各市舶司,严查番商动向,凡有此类非分之请,一概严拒,并记录在案,以儆效尤。”


    赵贞吉也捻须点头,从“理”的角度补充:“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贩人为奴,悖逆天理人伦,乃天下共愤之事。我天朝上国,教化四方,岂能自堕其德,行此蛮夷之事?方敏中所为,合圣贤之道,顺天下民心。”


    其余科道言官,更是群情激昂,引经据典,从《春秋》大义谈到本朝祖制,无不认为方敏中此举大快人心,维护了天朝尊严,彰显了华夏气节。


    甚至有激进的御史建议,应借此机会,进一步收紧海禁,加强对番商的管理,以免其得寸进尺。


    整个朝堂,弥漫着一种同仇敌忾、扬眉吐气的氛围。


    仿佛广东市舶司的这次强硬拒绝,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外交处置,更是一场伟大的文化胜利,证明了天朝道德的优越与不可侵犯。


    至于红毛夷被驳回后可能的反应?几乎无人深思。


    在绝大多数官员看来,这些化外蛮夷,被天朝断了财路,除了悻悻然离去,还能如何?


    难道还敢冒犯天威不成?大明水师虽不比鼎盛时期,但俞大猷、戚继光等名将犹在,收拾些不成气候的海寇乃至夷人商船,还不是手到擒来?


    隆庆皇帝看到群臣意见如此一致,且都符合圣贤教诲、朝廷体面,心中那点因夷人无礼而生的怒气,也转化为了满足和自豪。


    他当即准了高拱等人的奏议,下旨褒奖方敏中,并通谕沿海各口岸,严防此类事件,重申“严禁人口出洋”的律令。


    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朝廷上下,皆以为此事已圆满解决,天朝威严再次得到彰显。那股“海晏河清”的乐观情绪,非但没有因此事受损,反而因为这次“胜利”而更加浓厚。


    看,番夷虽有不轨之心,但我天朝官员刚正不阿,朝廷态度鲜明,轻易便将其邪念扼杀。


    这难道不是国势昌隆、教化远播的明证吗?


    然而,大海的报复,或者说,一种全新的、全然不同于以往“倭寇”或“番商争利”模式的冲击,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猛烈。


    就在朝廷褒奖方敏中的旨意尚未送达广州之际,一个血腥的噩耗,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带着海风的咸腥与硝烟的气息,撞破了北京城春末夏初的宁静,也狠狠撕碎了朝堂之上那层虚幻的“承平”面纱。


    急报来自广东巡按御史,直接呈送通政司,旋即被火速送入宫中,摆在了隆庆皇帝和内阁诸位阁老的面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斗罗之自律的魂兽 科技系统闯荡异世界 全球轮回之我通晓所有剧情 诸天视频混剪:盘点震撼名场面 穿成赘婿文男主的前妻 火影:开局一键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