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心中疑虑重重,但此刻,在满堂将领面前,他不能,也不愿去质疑陈恪的权威。
新官上任,尤其是指挥官更替,最忌讳令出多门,动摇军心。
他强压下心头的千言万语,只是面色凝重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陈恪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心思浮动,宣布完命令和赏格,便挥了挥手:“各自回去准备,十日后,本督要在沥港,看到我大明东南的可用之兵。散了吧。”
没有冗长的讨论,没有细节的推敲,甚至没有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
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众将虽满腹疑窦,但在那平静目光和如山军令的压迫下,也只能齐声应诺:“遵命!”然后怀着各异的心思,陆续退出节堂。
那二十箱白银,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无声却强大的诱惑与压力。
很快,节堂内只剩下陈恪、胡宗宪,以及陈恪带来的寥寥几名亲随。
阿大一挥手,亲随们将白银箱子重新盖好,抬到一旁看守起来。
胡宗宪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陈恪身边,看着舆图上那被自己用朱笔勾勒得密密麻麻却依旧显得被动无力的防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子恒,”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深深的忧虑,“此处再无旁人。你告诉我,集结所有兵力于沥港,沿海防务几乎洞开……若此时红毛夷或倭寇趁虚而入,攻击任何一处,比如上海,比如苏松,甚至长江口……后果不堪设想啊!朝廷怪罪下来,你我如何担待?东南百姓何辜?”
他转过身,直视陈恪的眼睛:“我知道你必有深意。但此事实在太过行险。即便你要寻敌主力决战,也大可不必如此极端,只需调集俞志辅、戚元敬等部主力,配合水师,徐徐图之……”
陈恪听着胡宗宪的话,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舆图上,手指在东海与南海交汇的广阔区域划过。
那里除了星星点点的岛屿,便是一片空茫的蔚蓝。
“胡公,”他打断了胡宗宪的劝谏,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这便是我对你说的,当断要断。”
胡宗宪一怔。
陈恪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映照着舆图上那片浩瀚的蓝色。
“上海,军工厂,甚至石见,还是什么港口,商路,赋税重地……”陈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毁了,可以再建。”
胡宗宪瞳孔骤缩。
“甚至,”陈恪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笃定,“会比原来的更好。”
“你……”胡宗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
他听懂了陈恪话语里那未尽之意,那是一种对现有格局、对既得利益、对一切阻碍的彻底否定与重建的决心。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观,这是一种颠覆性的思维。
他难道真的要将整个东南作为赌注,去博一个未知的结果?
陈恪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胡宗宪的肩膀,那动作里有些许宽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
“胡公,东南之事,如今我来担着。你只需协助我,稳住后方,调度粮秣,安抚地方。其余的,”他看了一眼舆图,目光投向那无限遥远的南方,“交给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节堂后走去。阿大等人无声地跟上。
胡宗宪独自站在空旷的节堂中,看着陈恪消失在侧门的背影,又看了看舆图上那些被自己小心翼翼守护、标注了无数心血的城镇、港口、防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毁了,可以再建。
会比原来的更好。
这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仿佛看到,在这平静的话语背后,是无数的惊涛骇浪,是难以估量的牺牲与毁灭,以及……一种破而后立的疯狂可能。
陈子恒,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想做到何种地步?
胡宗宪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东南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要变了。
而他,这位前任总督,如今的副贰,只能被这变化的洪流裹挟着,走向未知的前方。
陈恪回到临时安排给他的院落,并未休息。
他立刻铺开纸笔,开始书写一封封密信。
这些信,将通过特殊的渠道,送往不同的地方:琉球的常钰,上海的俞咨皋和李春芳,甚至还有通过隐秘商业网络联络的、远在更南方的某些人……
他的命令简洁而明确,与在节堂上的宣告相辅相成,却又更加具体,指向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向。
巨大的战争机器,在陈恪看似疯狂的命令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尽管许多官员将领内心充满疑虑和不安,但圣旨的权威、陈恪过往的传奇、尤其是那二十万两实打实白银的刺激,共同构成了强大的推动力。
命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向东南四省的每一个角落。
卫所的战兵开始集结,告别家人,带着茫然和对赏银的渴望,向着宁波方向开拔。
水寨的战船开始检修、补给,水手们忙碌起来,虽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靖海侯回来了,要带咱们去打红毛鬼,有重赏”的消息,已经如同野火般蔓延。
各地的府库被紧急开启,粮草军械被装上大车、小船,沿着官道、运河、海路,源源不断地流向沥港。
整个东南,仿佛一锅渐渐烧开的水,开始沸腾。
而这沸腾的中心,就是那个看似平静地坐在杭州总督行辕内,不断书写、计算、推演的身影。
几乎与此同时,远在东海深处,某个被精心挑选的、远离主要航线的隐蔽岛礁锚地,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特遣舰队旗舰“德·鲁伊特”号上。
范德尔·范·德·维尔德司令官,刚刚听取完来自各个渠道的情报汇总。
他穿深蓝色司令官外套,站在海图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最新的情报摘要和经过标注的海图。
“明朝人换了统帅?”范德尔挑了挑他的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位传奇的靖海侯,陈恪?就是数年前打败了日本人,占领了石见银矿,还在上海搞出不少名堂的那个?”
“是的,司令官阁下。”副官恭敬地回答,“根据我们在宁波、杭州的‘朋友’传来的消息,明朝皇帝紧急任命此人为新的东南总督,权力极大,原来的总督胡宗宪成了他的副手。命令是几天前才送达杭州的。”
“传奇……”范德尔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不以为然的嗤笑,“在欧罗巴,每个国家都有那么几个被捧上天的‘传奇’将军。往往名不副实,不过是宫廷宣传和政治需要的产物。人捧人高,在东方看来也不例外。”
他并非完全轻视这个对手。
相反,陈恪过往的战绩,尤其是他能以少胜多,击败日本联军并稳固占据石见,说明此人绝非庸才。
但范德尔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实力。
传奇往往属于过去,而海上的胜负,取决于当下的情报、舰队的实力和指挥官的决断。
“那么,我们这位新上任的‘传奇’总督,有什么令人惊讶的举动吗?”范德尔问道,目光重新落回海图上明朝漫长的海岸线。
“有,而且动作很大。”副官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下达了命令,要求明朝东南四省几乎所有可调动的野战部队和水师主力,在十天内,向一个叫‘沥港’的地方集结。我们的探子回报,各地明军都在调动,规模空前。同时,这位靖海侯自掏腰包,筹集了巨额白银——据说超过二十万两,用于犒赏军队,赏格极高。”
“哦?”范德尔敲击桌沿的手指停下了,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集结全部主力?倾尽犒赏?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停泊在平静海湾中的舰队。
十二艘主力盖伦船,还有相当数量的辅助舰只,在阳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
“看来,我们这位‘传奇’总督,不喜欢拖延。”范德尔的声音里带着分析,“他想要打破僵局,而且是用一种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集结所有力量,寻求一场决定性的决战……或者,是认为我们已经和日本人联手,要全力救援石见?”
副官点头:“从兵力调动的方向和规模看,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沥港的位置,既可以作为北上驰援石见的前进基地,也可以作为搜寻我舰队主力、寻求决战的集结地。明朝的水师如果全部集中起来,规模会相当可观,尤其是他们那些仿制改进我们……以及他们自己设计的大型战舰,对我们的舰队是个威胁。”
范德尔走回海图前,手指点在“沥港”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到代表石见的标记,又移动到代表自己舰队目前大致活动范围的区域。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各种可能性。
“寻求决战吗?”他摇摇头,“在广阔的大海上,寻找一支机动性占优的舰队决战?除非他知道我们确切的位置,并且有把握堵住我们。但这种可能性很小。我们行踪不定,他的集结动作如此之大,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等他的舰队浩浩荡荡开出来,我们早就可以避开,甚至可以选择另一个空虚的海岸线发动攻击。”
“那么,是救援石见?”副官推测,“石见被围已有时日,守军压力巨大。集结重兵,打通航路,解石见之围,在政治上对他很重要。而且,这似乎也符合他一上任就急于立功的心态。”
范德尔沉吟着:“救援石见……需要一支强大的护航舰队,确保补给线安全,甚至可能需要在石见附近与我们的分舰队,或者与日本人的船队交战。这同样是一场硬仗,而且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按预定路线行动时的笑容。
“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对我们而言,都是好消息。”范德尔下了判断,“他放弃了最让我们头疼的分散防御、固守要点策略,选择了将力量集中起来。这确实可能带来更大的威胁,但也意味着,漫长的海岸线上,出现了更多的漏洞和机会。”
他看向副官,下达命令:“通知各分舰队指挥官,提高警戒级别。加强对中国沿海,尤其是宁波、上海、长江口以及通往琉球、石见航线的侦察。我要知道明军主力集结的每一步动向,他们有多少船,什么样的船,什么时候出港,航向哪里。”
“同时,”范德尔的眼神变得冷酷,“告诉我们在日本的朋友们,明朝的新总督正在集结大军,石见的压力可能很快就会减轻,甚至明朝可能会发动反击。让他们加把劲,最好能在明朝援军到达之前,拿下那座讨厌的‘镇倭城’。就算拿不下,也要最大限度地消耗守军和明朝的援军精力。”
“至于我们……”范德尔的手指在海图上从沥港划向外洋,“耐心等待。等明军主力离开巢穴,无论是北上还是寻找我们,他们的弱点就会暴露。那时,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是袭击他们空虚的后方,还是在他们疲惫的航线上设伏,选择权在我们手里。”
他似乎感觉,这场持续了数月的僵持,终于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刻。
明朝人换上了更有魄力的指挥官,采取了更激进的策略。
这打破了之前的平衡,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但范德尔自信,变数,往往更有利于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他的舰队完整,士气高昂,补给充足,并且始终隐藏在暗处。
而明朝人,无论是寻求决战还是救援石见,都将被迫在明处行动,承受漫长的补给线和防御空虚的风险。
“传奇?”范德尔最后看了一眼情报上关于陈恪的简单描述,轻笑一声,将那份文件随意地放在一边,“让我看看,你这位东方传奇,如何应对这场海权的博弈。可别让我失望。”
他转身,望向窗外广袤无垠的海洋,眼神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与期待。
明军的大规模集结,在他眼中,非但不是威胁的升级,反而是打破僵局、获取更大战果的契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朝那庞大的战争机器,如何在他精心的算计下,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