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在亲兵的护卫下,踏上了仍在冒烟的码头。
脚下是烧焦的木板、破碎的陶瓷、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焦臭与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他走过一片狼藉的街道,目光扫过两旁仍在燃烧的房屋,掠过倒在路边、姿态各异的尸体,有守军的,有平民的,有欧洲人面孔,也有更多东南亚本地人的面孔。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与金华乡的竹林清风并无不同,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疲惫,如深秋的寒霜,一闪而逝。
“侯爷,西城区已基本控制,残敌正向内城总督府方向溃退。我军前锋已抵近内城墙下,不过内城城墙较高,防御似乎也强一些,还有零星的炮火。” 一名浑身烟尘、甲胄染血的将领快步跑来禀报。
“命炮兵将部分轻型炮运送上岸,集中轰击内城门。调一营火枪手占据周边制高点,压制城头火力。其余各部,继续清剿外围,控制要道,同时……”
陈恪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疯狂劫掠的士兵,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让督战队动起来,劫掠可以,但不得大规模自相残杀,不得过度延误进攻节奏,各部主官需控制得住自己的人。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内城被攻破。”
“是!”将领领命而去。
这时,一位年轻将领走到陈恪身边。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挺,甲胄鲜明,虽然也带着征战后的风尘,但眼神依旧清亮,正是陈恪带在身边有意培养的勋贵子弟之一,阳武侯世子薛承武。
他勇猛敢战,在之前的追击和登陆中表现突出,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困惑。
“侯爷。”薛承武拱手,目光扫过周围疯狂肆虐的火焰和混乱抢掠的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看这情形,荷兰红毛在此地的守备,比预想中还要稀松。我军势如破竹,恐怕不等后续大军完全登岸,这座城……就要被烧抢干净了。”
他稍微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侯爷,末将并非心慈手软。只是……我军此番集结东南四省精锐,大小舰船三百余,兵马四万,跨越重洋万里,消耗钱粮无算,更是顶着朝野非议,行此险着。
最终,就为了摧毁这样一座……看似坚固,实则一触即溃的蛮夷之城?
纵然此城是红毛夷巢穴,富庶些,但以举国之力,行此雷霆一击,是否……是否有些杀鸡用牛刀了?末将愚钝,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其中深意。若仅为惩戒红毛夷袭扰之罪,或解石见之围,似乎不必如此大动干戈,直捣此处。”
薛承武的问题,其实也代表了此刻许多中上层军官,乃至未来朝廷中可能出现的疑问。
如此规模的远征,仅仅是为了摧毁一座遥远的殖民城市?
付出的代价与获取的成果,真的对等吗?
哪怕抢掠了大量财富,但大军远航的消耗、人员的折损、以及朝堂上的风险,又岂是这些浮财能够完全弥补的?
陈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燃烧的城市和喧嚣的战场,面向大海。
停泊在港湾外的庞大舰队,在火光和硝烟的映衬下,如同沉默的巨兽。那
面“如朕亲临”的金麒麟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威严与重量。
海风吹动他斑驳的鬓发和浓密的胡髯,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如同礁石。
“承武,你看到的是这一座城,是眼前这些仓皇逃窜的红毛夷和跪地求饶的土人。”陈恪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沉稳,压过了远处的喧嚣,“你看这座城,墙高池深,棱堡炮台,商铺林立,仓库充盈,看似繁华坚固,乃是红毛夷经营数十年的心血,是其远东霸权的象征。我大军一击而破之,焚其城,掠其财,屠其兵,看似战果辉煌,足以震慑宵小,对朝廷对天下也算有了交代。是吧?”
薛承武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此大胜,足以堵住朝中所有非议,侯爷的声望也将达到新的顶点。
陈恪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更南方那无垠的海天交界处。
“但你想过没有,此地,巴达维亚,位于爪哇岛北岸,扼守巽他海峡咽喉,看似是红毛夷在远东的命脉所在,但对我大明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它是我东南海疆门户之外的一道屏障,但也是一块飞地。一块远孤悬于众多土邦岛屿之间的飞地。”
“我们今日可以凭借舰队之利,军卒之勇,一举攻克此地,焚城掠地,彰显兵威。但之后呢?”陈恪转过头,目光如电,看向薛承武,“我大明,可能在此地长驻重兵?可能将此地如交趾、如云南一般,真正纳入版图,设流官,征赋税,移汉民,行王化?”
薛承武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大明疆域辽阔,但核心始终是汉地十八省,对于遥远的海外之地,除了朝贡体系下的藩属,并无直接统治的先例和强烈意愿。
交趾曾设郡县,但最终也因统治成本过高而放弃。
这巴达维亚,比交趾还要遥远、陌生,气候炎热,疫病横行,土人众多,风俗迥异……朝廷怎么可能愿意耗费无穷国力,长期经营此地?
“此地不是石见。”陈恪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石见是银矿,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且离倭国、朝鲜、琉球不远,与我大明海疆有琉球、上海为跳板,相互呼应,补给支援相对容易,驻军虽难,但利益驱动,尚可维持。而这里……”
他抬手指向燃烧的城市和更广阔的岛屿内陆:“这里是南洋群岛的中心之一,周边大小土邦林立,气候地理与我中原截然不同,疫病横行,补给线漫长至极。
红毛夷能占据此地,靠的是船坚炮利,是商业垄断,是挑动土邦争斗而坐收渔利,而非大规模的陆地占领与同化。
我大明若想仿效,在此常驻大军,设立官府,所需耗费的钱粮、兵力,将是一个无底洞。
朝廷不会同意,也负担不起。
即便勉强占了,一旦我主力舰队离开,或国内有变,此地必生叛乱,或被周边其他势力、乃至卷土重来的西洋夷人所趁。届时,孤悬海外的驻军,便是死地。”
薛承武听得背脊发凉,他隐约明白了陈恪的意思,但又似乎隔着一层纱。
“那……侯爷,我们万里迢迢打这一仗,死这么多人,难道就为了烧杀抢掠一番,然后……弃城而去?”
这想法让他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有些……亏了。
“当然不是。我们不是来占领的,至少,不是以传统的方式占领。我们来,是为了‘破局’,是为了‘立威’,是为了‘定规’。”
陈恪轻笑一声回答道。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焰和废墟,看到了整个南洋群岛的棋盘。
“南洋之地,物产丰饶,位置关键,自古便是海商往来要冲。
三宝太监当年七下西洋,宣威于此,万邦宾服。
然其后朝廷海禁,水师收缩,此地便成了无主之地的角逐场。
葡人、西人、荷人,相继而来,以其坚船利炮,威逼利诱,各个击破,逐步控制了关键航道和港口。
红毛夷的东印度公司,便是其中翘楚。
他们以巴达维亚为巢穴,掌控香料贸易,垄断航道,勒索土邦,劫掠商船,势力不断扩张。
假以时日,其触角必将更深地探向我大明海疆,今日之袭扰,不过是疥癣之疾,若任其坐大,他日必成心腹之患。”
“所以,我们要打断这个过程。不仅要打断,还要重新划定规矩。”陈恪的语气斩钉截铁,“巴达维亚,就是红毛夷在这里树立的‘权威’象征。
我们今日,就要将这‘权威’碾得粉碎!用最猛烈、最残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这所谓的‘东方王冠’,变成一堆废墟和焦土!
让所有生活在这片海域的人,无论是土邦的国王、部落的酋长,还是往来贸易的阿拉伯人、印度人、乃至其他欧洲人——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红毛夷的堡垒,并非不可摧毁;红毛夷的权威,在我大明的兵锋面前,不堪一击!”
薛承武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开始捕捉到陈恪战略中那宏大而冷酷的脉络。
“侯爷的意思是……我们要杀鸡儆猴?”
“是。”陈恪颔首,“而且,要杀得彻底,立得牢固。此战之后,巴达维亚将不复昔日繁华。但这并非结束。红毛夷在此经营数十年,与周边土邦、部落、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臣服的,有合作的,也有仇恨的。我们要做的,是借此机会,重新整合这片海域的势力格局。”
他转向薛承武,眼神锐利如刀:“简单说,我们要让这南洋群岛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从今往后,这片海域,东方,只有一个说了算的霸主,那就是大明!
红毛夷的时代,结束了。
任何势力,要想在这片海上贸易、生存,就必须做出选择:是臣服于我大明天威之下,遵守我大明制定的海贸规矩,缴纳贡赋,获取庇护;还是,继续与西洋夷人勾连,那么,巴达维亚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明日!”
“要么臣服,要么死。”陈恪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字字千钧,带着海风般的寒意和铁血般的决绝。
“这不是占领,这是确立宗主权,是划定势力范围,是建立以大明为核心的新秩序。
我们要让巴达维亚的废墟,成为一个象征,一个警告,一个所有南洋势力午夜梦回时,都不敢或忘的恐怖记忆。
唯有如此,才能一劳永逸地震慑宵小,才能让我大明东南海疆,获得真正长久的安宁。
也唯有如此,未来拓展航路,才有了稳固的基石。”
薛承武彻底明白了,也震撼了。
他看向陈恪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已远远超出了一场战役胜负的范畴,这是一盘着眼于整个东亚南洋格局、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海权的大棋!
侯爷看到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是眼前金银的多少,而是整个海洋的秩序,是大明未来的气运!
以举国之力,行此远征,不是为了占领一座城,而是为了摧毁一个旧时代的象征,树立一个新时代的权威。
为了将大明的影响力,以一种最暴烈的方式,重新烙印在这片广袤而富饶的海洋上。
这代价,看似巨大,但与可能获得的长期战略利益相比,或许……真的值得。
“现在,你明白了吗?”陈恪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静,“传令下去,加快进攻内城。破城之后,总督府、商馆、教堂、船厂、主要仓库……所有象征红毛夷统治和财富的标志性建筑,在劫掠之后,付之一炬。务必烧得干干净净。同时,派出通译,抓捕城中头面人物,无论是荷兰人、其他欧罗巴人,还是与红毛夷关系密切的本地权贵、大商人。本督要亲自‘训话’。”
“还有,”陈恪最后补充道,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告诉将士们,抢,可以。但记住,我们不仅是强盗,我们更是秩序的摧毁者与重建者。抢掠是手段,立威才是目的。一日之后,我要看到一座彻底死去的巴达维亚。而它的故事,将会随着海风和商船,传遍南洋每一个角落。”
薛承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肃然抱拳:“末将明白了!谨遵侯爷将令!”
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没入火光与黑暗交织的街道,去传达那道将彻底改变南洋格局的冰冷命令。
陈恪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被他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焰地狱。
火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温度。
远处,内城方向传来了更密集的炮声和喊杀声,那是最后的攻坚。
更远的海面上,那面“如朕亲临”的大旗,依旧在夜风中骄傲地飘扬。
以战止战,以杀立威。
用最残酷的方式,为这个古老的帝国,在全新的海洋时代,杀出一条血路,奠定一方霸权。
这就是他的选择,也是他认定的,大明在汹涌时代浪潮中,不得不为的生存之道。
巴达维亚的火焰,必将照亮整个南洋,也必将灼痛所有窥伺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