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杭州澄心园的书房内,一夜未熄的烛火早已燃尽,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地融入窗外渗入的清寒空气里。
陈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紧急军情或钱粮报表,而是一份奏疏草稿。
戏班的锣鼓已经敲响,思想的种子正在播撒。
但陈恪深知,仅靠情绪的煽动与道德的指控,如同无根之萍,无本之木。
愤怒需要出口,绝望需要希望,而变革,需要实实在在的抓手。
他缓缓拿起那份奏疏草稿,又仔细看了一遍标题:《为广开海路、裕国用、固海疆,恳请于东南试行官督商办新式工场事》。
隆庆四年冬日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与往常并无二致。
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在熟悉的位置站定,低声交换着无关痛痒的寒暄,或是用眼神传递着只有同僚才懂的讯息。
龙椅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穿着厚重的朝服,神情略显倦怠,显然对这套周而复始的仪式早已习以为常。
直到鸿胪寺官员出列,用那千篇一律的平稳腔调,开始宣读一份来自东南杭州的六百里加急奏疏。
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靖海侯陈恪的奏报,最近以来实在不算新鲜。
练兵、海防、市舶、偶尔弹劾个把不法的官吏……皇帝信重,勋贵支持,只要不再次触及“清丈”那般敏感的话题,朝臣们也乐得在程式化的“陛下圣明”、“侯爷辛劳”声中走个过场。
然而,当奏疏的内容逐渐展开,一些原本有些走神的官员,耳朵渐渐竖了起来。
“……臣窃惟,国用出于天庾,而天庾仰给东南。自开海禁以来,市舶之利,岁有增益,于新军饷械、地方缓急,诚有裨益。然红毛新挫,海波未靖,泰西诸夷,舟船日坚,炮械日利,其心叵测。我朝欲固海疆于永世,非仅恃水师之强、炮台之固,更需有取之不竭之国力为后盾。而国力之基,在于百工兴旺,物产丰饶。”
陈恪先定下了基调:强军需强工,强工为固海。
理由正大光明,无可指摘。
“查东南五省,襟江带海,物阜民丰,更有能工巧匠遍布闾阎。然民间工坊,多规模狭小,技艺私藏,资金短绌,难抗风浪,更无力兴大制造。以往官营作坊,如织造、瓷窑等,则往往机构臃肿,人浮于事,耗费公帑而实效不彰,更易为胥吏中饱,成痼疾难除。”
这是事实,许多官员暗自点头。
官营的弊病,谁都清楚。
“臣反复思之,辗转难寐。苦思一法,或可兼取官、民之长,而避其短。伏请陛下圣裁,允于臣所督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五省境内,择沿海沿江紧要通衢之地,试行‘官督商办’之新制。”
“官督商办”四字一出,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些官员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鸿胪寺官员继续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具体章程容臣细禀:一,由总督府勘定地点,明示所欲兴办工场之种类,如大型织造厂、精密铁器厂、船舶修造厂、乃至火药器械之分厂等,皆关乎国计民生与海防大局。
二,准予民间有力之商贾,集资认办。官府不出资,但出地皮、给凭照、定章程、并派员监理稽查,以防奸猾,保其依法经营。
三,经营之权,尽付商人。
用人、采料、生产、售卖,皆由承办商人自主,官府不加干预,只按章程抽分税利,并确保其物合规格,不资敌,不害民。
四,权责与时限。承办之商,须缴纳额定之‘承办保证金’于官,以确保其诚。
工场建成投产后,前二十年,所获利润,除依法纳税外,尽归出资之商。
二十年后,工场所在地皮、房舍及主要固定机巧,依估价由官府备价赎回。
此实为以未来之利,促今日之兴,犹如以国放债,然其利在实业,其本在民间。”
“朝廷所费者,不过一纸许可,数员监理;所得者,二十年后可获完整之实业根基,与持续之税源。
民间所费者,当下之巨资;所得者,二十载稳定之厚利。
而于国家,则可不耗国帑,速成百工,充盈物产,降低官用采买之费,更可吸纳游民,安定地方,实乃一举数得。”
奏疏的最后,陈恪的笔调愈加恳切:“……臣非不知,以官督商,古来有之,然多弊窦。臣所以敢冒昧陈请者,盖因东南新军初成,海贸方拓,百事待举,而总督府财用,左支右绌。
市舶之利,泰半已充军饷,留存以备缓急者,实无余财可兴如此巨工。
若行摊派,恐伤民力;若再请帑,徒增国忧。
此法若行,则官府不出一钱,而可坐收强工富民之实效。
此非臣之臆想,实乃以上海旧事为鉴。
当年上海草创,官营商铺、船引招商之法,已见其效。
今扩而大之,专于工造,其理一也。
伏望陛下俯察东南实情,乾纲独断,试行此法,以为国家开万世之利源……”
读毕,鸿胪寺官员退回班列。
文华殿内,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寂静。
与之前“清丈”令下时那种瞬间爆发的激烈反对不同,此刻的朝堂,弥漫的是一种沉默。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自诩清贵的文臣,第一反应并非愤怒或警觉,而是一种混杂着鄙夷与事不关己的疏离。
“官督商办”?“民间出资”?“二十年厚利”?
这听起来……完全是商贾之事,铜臭之议。
身为朝廷命官,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修齐治平,操心的是王道仁政、漕运边防、科举取士。
至于如何开工厂、怎么造机器、利润几何、如何与商人分账……这些琐碎腌臜的实务,在他们看来,本是胥吏衙役乃至市井商贾钻营的领域,何足挂齿?更遑论拿到庙堂之上,在陛下面前郑重讨论了。
让商人出钱办工厂,官府只管看着、抽税,二十年后还能把工厂收回来?
这靖海侯,怕是真被钱逼急了,什么法子都想出来了。
不过,听起来似乎……朝廷确实不用出现银?
一些户部、工部的低阶官员,或许会对其中涉及的实务细节产生兴趣,但在此等场合,他们人微言轻,何况上司尚未表态,岂敢妄言?
勋贵集团那边,反应则略有不同。
他们中不少人通过家族经营或投资,与商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利”字更为敏感。
英国公张溶微微眯着眼,他在快速盘算:这“官督商办”,听起来像是把下金蛋的母鸡暂时交给别人养,约定好将来小鸡和蛋怎么分……靖海侯点名要办的都是“大型织造”、“精密铁器”、“船舶修造”、“火药分厂”,这可都是要紧的行业,尤其是后三者,几乎与军国大事息息相关。
让民间商人插手,真的稳妥?但转念一想,侯爷既然提出来,必有后手。
或许,这“民间商人”……并非寻常商贾?况且,朝廷不出钱,还能得利,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勋贵之家,或许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至少,不能让好处全被别人占了去。
因此,勋贵们大多保持着观望的沉默,目光偶尔瞟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收回。
真正的关键,在于几位枢臣重臣的态度。
首辅高拱立于文官班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毅肃穆的表情,仿佛古井无波。
陈子恒……又出新招了。
而且,是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难以捉摸的怪棋。
高拱的思绪飞速转动。
缺钱大概是实情。
东南摊子铺得太大,新军是吞金兽,市舶利润被锁定,陈恪又坚持不摊派、不额外加赋,总督府财政窘迫是必然。
以此为由头,搞“官督商办”向民间集资,逻辑上说得通。
但,仅仅是集资吗?
以陈恪之能,若只想弄钱,办法恐怕不止这一种。
他为何偏偏选择“官督商办”?
那个“民间出资”的“民间”,究竟会是哪些人?
然而,疑惑归疑惑,高拱却发现,自己很难在朝堂上就此提出强有力的、能立刻说服皇帝和同僚的反对理由。
陈恪的奏疏写得太漂亮了。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
强固海疆需要强大实业,朝廷没钱,民间有钱,合作共赢。
官督防弊,商办求效,期限明确,权责分明。
且反复强调这是“试行”,并将自己置于“无奈求变”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这道奏疏,巧妙地将自己与朝廷、与皇帝的利益进行了捆绑。
皇帝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不花国库一分钱,就能在东南建成一批重要工厂,增强国力,巩固海疆,还能在未来获得税收和实体资产。
至于具体经办的是哪些商人,利润如何分配,在皇帝看来,或许都是细枝末节,只要不触动皇权,不影响大局稳定,能给他这个皇帝带来实实在在的“文治武功”的政绩,何乐而不为?
高拱甚至可以预料到皇帝的态度。
果然,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在短暂的沉默后,脸上露出了思索,随即是恍然,最后竟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官督商办……”隆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扫过下方沉默的群臣,“靖海侯此议……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征询意见,不如说是一种引导性的发问,隐隐透露出他内心的倾向。
短暂的静默后,户部尚书赵贞吉出列了。
作为朝廷的“大管家”,他对财政的窘迫体会最深。
陈恪的提议,简直像是一道量身定做的解题方案。
“陛下,”赵贞吉的声音平稳,带着户部堂官特有的务实,“靖海侯所陈,确为老成谋国之论。近年来国库支绌,东南用度浩繁,靖海侯能体恤朝廷艰难,不自请帑银,反思以民间之力,兴国家之利,此心可嘉。其所言‘官督商办’之法,以未来之利,促当下之兴,于朝廷而言,确是无本而万利之举。若能依法施行,监管得宜,则既可速成东南百工,充裕物用,平抑官价,又可辟一稳定税源,更可安辑游民,实乃良策。臣以为,不妨允其在东南五省,择其紧要者,先行试办数处,以观后效。”
赵贞吉的支持,在情理之中。
他看到了解决财政压力的可能性,且陈恪的方案将主要风险和责任转移给了“民间资本”,朝廷看似稳赚不赔。
至于更深层的隐忧,在巨大的现实利益诱惑和皇帝明显的倾向面前,被他暂时搁置了——或者说,作为精明的官僚,他选择先抓住看得见的利益。
有赵贞吉带头,一些与户部关联密切,或本就对经济事务有所了解的官员,也陆续出言附和。
所言无非是“于国有利”、“可纾财困”、“侯爷善理财,当可一试”云云。
他们的支持,更多是基于功利和务实的计算,以及对陈恪以往“点石成金”能力的某种信任甚至依赖。
清流言官们这次的反应,却显得有些迟缓和不甚激烈。
几名御史交头接耳一番,终于有人出列,提出的质疑却显得有些乏力:“陛下,臣闻‘利’字当头,易使人心败坏。纵是官督,商人重利轻义,若其以次充好,虚报成本,或所制之物粗劣不堪,甚或暗通外夷,岂不反损国威,贻害海防?此中监管,何其难也!”
另一位言官则从“义利之辨”的角度发声:“陛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以官家之名,行招商之实,恐使天下人竞相逐利,而轻抛仁义,长此以往,风俗何以淳厚?士子何以安心向学?臣恐非国家之福。”
这些质疑,不能说不切中要害,尤其是监管难的问题。
但在陈恪那份责任切割清晰的奏疏面前,在“朝廷不花钱就能办事”的巨大诱惑面前,在皇帝已然心动的氛围下,这些基于道德风险和未来隐患的忧虑,显得过于空泛和迂腐了。
立刻便有官员反驳:“王御史所言差矣!靖海侯明文规定官府派员监理稽查,不资敌,不害民,章程已虑及此。
若因噎废食,则东南强工之议永无实行之日。
至于风俗之论,更是无稽。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工兴旺,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正是教化大兴之基,何来败坏风俗之说?”
“况且,”反驳者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靖海侯当年首创上海,商贾云集,利税大增,亦未见松江、苏州文风就此颓靡,科举英才反而辈出。可见实务与教化,本可并行不悖。”
这话堵得那名言官面红耳赤,一时语塞。拿陈恪过往的成功战绩来反驳,是最有力的武器。
发展到此,也没有出乎陈恪的意料。
他精准地把握了朝堂的心理,用一份看似纯粹的经济提案,巧妙地绕过了可能的政治阻力和道德争议。
他将一个可能引发权力结构剧变的深远布局,包装成了一个解决眼前财政困难、促进地方发展的“务实良策”。
隆庆皇帝听着下面的议论,脸上的神情越发舒展。
他看到的,是陈恪在为他分忧,在为朝廷解难,在用一种聪明又不扰民的方式,继续推进那“强兵富民”、“巩固海疆”的大业。
至于那些言官提到的风险,他相信以陈师之能,必能妥善解决。
况且,不是还有官府监管吗?能出什么乱子?
“好了。”隆庆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靖海侯所奏,朕已详览。其所言东南财用拮据,欲兴百工而力有未逮,确是实情。这‘官督商办’之法,以民间之财,成国家之工,约定年限,明晰权责,思虑颇为周详。上海旧事,成效卓着,足可佐证。朕看,此法可以试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高拱和赵贞吉:“元辅,赵卿,内阁会同户部、工部,就靖海侯所请,仔细议定一个详细章程出来。务要权责清晰,监管严密,既要防奸商舞弊,损公肥私,亦不可过于掣肘,妨碍其经营之效。章程议定后,报朕御览。便先于东南五省,择其紧要、靖海侯认为可行之处,试办数厂,以观成效。告诉陈恪,用心去办,朕对他寄予厚望。”
“臣等遵旨。”高拱、赵贞吉及相关部院大臣躬身领命。
尘埃落定。
皇帝金口一开,此事便成定局。
朝会散去。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文华殿,低声议论着。
多数人并未将此事看得太重,只觉得是靖海侯又在折腾一些搞钱搞建设的“奇技淫巧”,于自己头顶的乌纱帽和手中的权柄并无直接影响,议论几句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