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幅奇异的图景出现了。
在总督府告示贴出后的不到一个月里,前往各府衙门报名“咨议”、或向杭州投递“陈情”文书乃至直接押运银两前往的,除了预想中的海商、工坊主,竟然出现了越来越多衣着体面的人。
他们或许不懂机器,不明白“官督商办”的具体运作,但他们认准了一点:跟着靖海侯陈恪,能发财,能避祸,或许还能找到家族在新时代下的出路。
这股汇聚了新兴商业资本、传统地主财富转化意愿、乃至部分投机权贵热钱的洪流,其汹涌程度,连始作俑者陈恪都略感意外。
他原本预计,首批试点的几个工场,筹集资金或许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他动用一些影响力去推动。
然而,现实是,还没等他正式启动遴选程序,仅仅是风声放出,表示“有意承办”的商家、家族名单和粗略的“资力证明”,就已经在徐渭的案头堆起了厚厚一摞。
初步估算,其总额度,早已远超建设第一批规划中工场所需。
“督帅,这……银子烫手啊。”徐渭看着那些名单和数字,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兴奋于计划推进的顺利远超预期,忐忑于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过于庞杂,将来如何平衡、驾驭,是极大的考验。
陈恪翻阅着几份最具代表性的“陈情”文书,有海商巨贾的慷慨激昂,也有乡绅名流的委婉暗示。
“烫手?说明他们认这炉灶,信这火能炼出真金。”他将文书合上,目光投向窗外盎然春意,“也好,省了我们许多动员的力气。既然钱不是问题,那事就更要做得漂亮,做得稳妥。文长,与李春芳那边确认,上海军器局对蒸汽机的最终测试,何时能完成?我要一个确切的时间,和一份能够外派指导建厂、安装调试的工匠名单。”
“石麓前日来信,言最多再有半月,新式锅炉和联动装置的最后调试便可完成。工匠名单他已初步拟定,皆是可靠熟手,随时可以抽调。”徐渭答道。
“很好。”陈恪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南直隶舆图前,目光沿着长江下游,缓缓巡弋。“万事俱备。接下来,该给这些热钱,找一个能落地生根、并且能按照我们意愿成长的地方了。”
他转过身,对徐渭道:“传令,召胡公前来。本督要亲赴南直隶,为这‘官督商办’,也为东南的百年基业,选定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根基所在。”
“督帅要亲自选址?”徐渭一怔,“此事交给下面的人,或是由南直隶巡抚衙门初选,再行定夺,亦无不可。督帅亲自奔波,是否过于劳顿?”
“不,”陈恪摇头,语气坚定,“此事非我亲往不可。地点之选择,关乎风水,关乎地利,更关乎人心与未来数十年的气运。岂可假手他人?胡公老成持重,有他坐镇杭州,统筹全局,处理日常军政及与各方接洽事宜,我可放心。你,点选一批精于工造、水利、堪舆的吏员,再从新军中调一队可靠护卫,三日后,随我出发。”
“是!”徐渭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大但极为精干的队伍,悄然离开了熙攘的杭州城。
没有煊赫的仪仗,只有数辆坚实的马车和数十骑剽悍的护卫。
陈恪只带了必要的文书和几名核心幕僚,将澄心园的喧嚣与无数期盼或探究的目光,暂时留在了身后。
胡宗宪站在杭州城外的长亭,目送车队远去。
春风拂动他花白的胡须,老人的眼神复杂。
他知道,陈恪此去,并非简单地为几个工场选址。
他是在规划一片全新的疆域,一种全新的生活与生产模式。
这片疆域,将不再完全属于田园牧歌的诗经时代,它将充满机杼的轰鸣、锻锤的敲打、蒸汽的嘶吼,以及无数人命运轨迹的彻底改变。
“子恒啊子恒,你这盘棋,越下越大了……”胡宗宪低声叹息,转身回城。
他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要稳住后方,要协调各方,要确保这艘已经起航的巨舰,在船长离舵勘察新航路时,不至于偏离方向或触上暗礁。
陈恪的队伍沿运河北上,过嘉兴,入苏州境,却未在繁华的苏州城停留,而是折向西北,直趋镇江府。
他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长江下游,镇江至扬州这一段“江河交汇、控扼东南”的黄金水道。
这里江面开阔,水势相对平缓,沿岸有天然良港,背靠宁镇山脉和广阔的江南平原,既有发展航运的绝佳条件,又有一定的矿产资源和广阔的腹地市场,更兼地处南北漕运咽喉,地理位置之重要,冠绝东南。
但他要选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港口或工坊聚集地。
他要的,是一座城市,一座以近代工业为核心,集生产、研发、物流、居住于一体的,全新的“工业城市”。
车队在镇江府城略作休整,补充给养,随后便开始了细致而艰苦的实地勘察。
陈恪拒绝了地方官员的隆重接待和全程陪同,只要求他们提供详细的方志、舆图,并派几名熟悉本地水文地理的老河工、老樵夫作为向导。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陈恪的足迹踏遍了镇江府城周边,以及下游扬州府江都、仪征,上游江宁府句容、溧水沿江的广大区域。
他登高眺望,观察山川走势,河流走向;他乘小舟深入江汊河港,测量水深、流速,探查泊位条件;他走访沿岸村落,询问物产、人口、气候;他甚至亲自下到一些已被发现的零星煤、铁矿点,查看品质和开采条件。
白天勘察,夜晚便在临时借住的民宅或驿站中,与随行的吏员、工匠们秉烛研讨,在舆图上写写画画,反复推敲。
选址的考量,极为复杂。
首先要解决交通问题。未来的工业城市,原料需要运进来,产品需要运出去,必须拥有极其便捷且低成本的水陆交通网络。
因此,核心区必须位于长江主航道旁,拥有深水良港,并能方便地连接运河、联通内陆。
其次要考虑资源与市场。
附近最好有可供利用的矿产资源,背靠的腹地要足够广阔,既能提供部分原料,又能消化部分产品。
同时,要考虑到未来对海外市场的辐射,位置不能太偏。
再次是地理安全与扩展空间。
城市不能建于易受洪水侵袭的低洼地带,地基要稳固,要有足够的发展空间,不能与现有的重要城镇、农田、特别是军事要塞发生严重冲突。
最好能有一定天然屏障,或便于布置防御。
而陈恪特意强调,并反复向随行人员灌输的一点,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那便是——“环保”,或者说,是“功能分区,以避其害”。
“我等兴建工场,是为强国利民,而非遗祸子孙。”在一次江边的临时会议上,陈恪指着舆图,对围拢的吏员和工匠们郑重道,“工场生产,必有废水、废气、废渣产生。其中,冶炼、锻造、化工作坊所产之物,尤为污浊有毒。若与民居、商铺、乃至水源地混杂一处,短时或可,长此以往,必致疫病横行,环境败坏,民不堪其扰,反成祸端。”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只关心工场能否建成、机器是否好使、利润是否丰厚,何曾想过“废水废气”还能成“祸端”?但这话出自靖海侯之口,无人敢质疑,只得凝神细听。
“故此,本次选址规划,首重‘分区’。”陈恪用炭笔在舆图上虚画,“初步设想,可将未来之城,大体分为四区。”
“其一,港区与仓储转运区。择水深港阔、航道稳定之处,兴建码头、仓库、堆场、市舶关卡。此区专司物流,务求高效便捷。”
“其二,重工区。此区安置冶炼、大型机械制造、船舶修造、火药及化工作坊等。此等工场,耗能巨大,污染亦重,且常有爆破、火灾之险。故须置于主城区下风向、河流下游之地,与居住区保持足够距离,中间以绿化林带或空旷地隔离。区内布局,亦需讲究,易燃易爆者需单独设坊,严加看管。”
“其三,轻纺及综合工坊区。此区安置纺织、印染、成衣、食品加工、日用铁器、木工等污染相对较轻、与民生关系更密切的工场。此区可距离居住区稍近,但亦需有基本的排水、排污规划,工坊布局要整齐,避免混乱。”
“其四,居住、商贸与官署区。此乃城市核心,安置官吏、工场职员、工匠及其家眷居住,设立市集、商铺、学堂、医馆、以及未来城市管理机构。此区务必位于上风上水之地,环境宜人,交通便利,与重工区有明确隔离。区内道路、排水、防火,均需预先规划,不可如旧城般杂乱无章。”
陈恪的讲述清晰而具体,仿佛一座功能井然的新城已然在他脑海中矗立。
随行人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听说过如此“讲究”的建城理念。
这已不是简单地找块地皮盖房子、建工场,这简直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近乎理想的城市形态!
“督帅……此等规划,固然尽善尽美,”一位老成些的工部吏员迟疑道,“然则,如此分区,所需地皮面积将极为广大。沿江适宜建港、又能满足分区条件之地,本就稀少,且多为有主之地,或涉及卫所屯田、滩涂官地。协调起来,恐非易事。再者,初步建设耗费,亦将倍增。”
“地皮问题,本督来解决。”陈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至于耗费,”他看了一眼舆图上初步圈定的几个备选区域,“今日多费一分银钱规划,来日可省十分治理之费,可保万千百姓健康,可让此城百年不衰。这钱,花得值。”
经过反复比较、权衡,甚至模拟了未来可能的水文变化和人口增长,陈恪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镇江府城以东、长江南岸一片相对开阔的三角地带。
这里江面宽阔,水深条件良好,便于建设大型港口。
背后是宁镇山脉的余脉丘陵,可提供一定的矿产,且地势较高,不易受洪水威胁。
向南是肥沃的平原,连接着江南水网,向北隔江与扬州相望,可控漕运咽喉。
更难得的是,这片区域目前开发程度较低,主要以零星村落、滩涂、荒丘和部分卫所屯田为主,权属相对简单,拆迁和征地的阻力会小很多。
而且,其地形天然适合分区。
沿江深水区可作港区;向东、向下风向的半岛状滩涂荒地,可规划为重工区,与主城区有天然的水汉和丘陵间隔;靠近丘陵和平原过渡地带,可布置轻纺区;而地势最高、风景最好、且处于上风上水的西部和南部,则可作为未来的居住与核心区。
“就是这里了。”陈恪站在一处临江的高地上,春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袖。
他望着脚下这片尚未开垦的、充满野性与潜力的土地,眼中闪烁着如同当年俯瞰上海浦荒滩时的光芒,但那光芒更深沉,更坚定,承载的也更多。
“此地,扼长江之喉,枕丘陵之固,拥平野之阔,得舟楫之利。”他缓缓道,声音融入浩荡江风,“兼有分区之便,扩展之馀。实乃天赐之基业。”
他转身,对负责记录的书记官道:“记下。拟文呈报朝廷并通告全省:于南直隶镇江府丹徒县以东,长江南岸,划地筹建‘江宁工业特区’。特区直属总督府管辖,试行‘官督商办’新制及全新城市营造法度。即日起,由总督府主持,进行详细勘界、规划,并招标筹建首批官督商办之‘江南制造总局’、‘镇江纺织总厂’及配套港口设施。着令南直隶巡抚、镇江知府及所涉州县,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书记官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陈恪重新将目光投向脚下的土地,以及那奔腾不息的大江。
这里,将不再仅仅是渔歌唱晚的江岸。
这里,将是他瓦解旧经济根基的第一个主战场。
一座全新的城市,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拔地而起,它的名字或许尚未最终确定,但它所代表的方向,已然清晰。
江宁工业特区。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名,这是一声宣言,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