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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中局搏杀

    万历元年,春寒料峭,尚未从国丧的肃穆中完全复苏的东南大地,又被另一股更微妙的寒流悄然浸润。


    杭州澄心园收到的文书,除了日常军政与新政推进的汇报,开始夹杂越来越多来自各府州县的“呈请”、“咨议”与“舆情反映”。


    这些文书的落款,许多是陌生的名字,是在近期朝廷简拔浪潮中,刚刚到任的官员。


    他们的到来,反响各不相同。


    有些人谨慎观望,按部就班。


    有些人则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变化,急于在新朝格局中有所表现。


    南直隶巡抚许弘纲,便是其中最为活跃也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许弘纲,徐阶门生,嘉靖末年因卷入徐阶与高拱的政争被贬,蛰伏多年。


    张居正清洗高拱、执掌大权,为巩固自身势力吸收了当年徐阶一系的部分政治资源,许多像许弘纲这样的旧人得以起复,并被安置在关键位置。


    南直隶巡抚,掌管大明最富庶的膏腴之地,更是直面陈恪新政的核心区域,此等要职,非心腹亲信不可托付。


    对许弘纲而言,重返权力中枢的视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对陈恪,他心中积郁的怨恨与恐惧,混杂着一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扭曲快意。


    当年陈恪协助嘉靖、隆庆两帝,对徐阶一党的清算与压制,他记忆犹新。


    如今,靠山徐阶虽已致仕还乡,但他许弘纲借着张居正的东风回来了,而陈恪的靠山隆庆皇帝,已经躺在冰冷的陵墓里。


    风水轮流转,该是讨还旧债,并向新主证明价值的时候了。


    许弘纲的表现,直指陈恪新政的命门。


    他并非鲁莽地直接攻击陈恪本人,那样痕迹太重,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选择了更阴毒的方式,攻击东南新政的基石。


    他多次上疏朝廷,或在南直隶内部的公文中,反复阐述一个观点:“官督商办”之制,名为“以民间之财,成国家之工”,实则弊大于利。


    其核心论调是:商贾重利轻义,倚仗官府凭照垄断行业,哄抬物价、盘剥工匠、偷漏税款,其利尽归私囊,而国用未见其丰,反滋生无数奸猾,扰乱市井,败坏风俗。长此以往,恐使国之利权旁落,民之生计困顿。


    进而,他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请朝廷下旨,全面审视乃至逐步废止“官督商办”模式。对于已建成之工场,应“厘清账目,评估工本”,由朝廷出资赎回或直接充公,使其真正成为官营实业,利归朝廷,惠及百姓。而对于商贾已投入之资金,可酌情发还,但绝不容许其继续把持关乎国计民生之产业。


    此议一出,不啻于在东南商界和与新政深度绑定的利益集团中,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许弘纲的言辞,披着为国理财的外衣,引经据典,逻辑看似严密。


    他巧妙地利用了部分士大夫对与民争利的传统反感,以及底层百姓对新兴工场主可能存在的隔阂与不满情绪。


    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戳中了陈恪新政最脆弱的软肋——公信力。


    “官督商办”之所以能吸引海量民间资本疯狂涌入,除了诱人的利润前景,最根本的基石,是陈恪以靖海侯、五省总督的无上权威所做的背书,是朝廷明发旨意许可的“金字招牌”。


    商贾们相信,只要跟着靖海侯,遵守他定的规矩,他们的巨额投资和二十年收益预期,就是有保障的。


    许弘纲的提议,等于是在公然质疑这块“金字招牌”的含金量,甚至暗示朝廷未来可能翻脸不认账,强行收回产业。


    虽然他的奏疏暂时被朝廷留中,并未形成正式决议,但其产生的破坏力,已然惊人。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松江的周家主事人连夜召集族老开会,面色惨白地传阅着不知从何处抄来的奏疏片段:“赎回?发还?这……这不是明抢吗?咱们投进去的可是真金白银,几十万两啊!机器厂房都在那儿,说赎回就赎回,按什么价?官府的估价能信?”


    宁波的海商集团代表在密室内急得团团转:“许抚台这是要掘咱们的根!他嘴上说酌情发还,到时候一纸公文下来,说经营不善、资不抵债,或者干脆定个‘奸商’的罪,咱们不仅本钱拿不回,还得倒贴!”


    刚刚在“江宁工业技术学院”附近购置了地皮、准备开设配套作坊的中小商人,纷纷打了退堂鼓,交付的定金也不要了,宁愿亏损也要撤资。


    “风向不对了,侯爷……怕是也顶不住了。许抚台是徐阁老的人,现在又得了张首辅的青眼,他的话,未必只是他个人的意思……”


    更直接的影响体现在新政推进上。


    原本计划在浙江、福建推广的“官督商办”新工场招标,应者寥寥,许多原本热情的士绅家族开始装聋作哑。


    已经开工的工场,扩建计划被紧急叫停,流动资金被严格控制,生怕成为“赎买”时的负资产。


    就连“路工管带所”招募流民,也遇到了新的阻力,有乡绅暗中散布:“别去给侯爷干活了,万一哪天工场被官府收了,你们的工钱找谁要去?”


    人心惶惶,观望骤起。


    陈恪苦心经营数年,刚刚开始加速的东南新政巨轮,仿佛突然间被无数看不见的缆绳缠住了螺旋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明显放缓,甚至在某些局部陷入了停滞。


    杭州澄心园,气氛凝重。


    徐渭拿着一摞各地送来的紧急报告,眉头紧锁:“督帅,许弘纲此计,毒辣无比。他无需朝廷立刻下旨,只需不断鼓吹此论,便足以冻结东南资本,离间商贾之心。现在各地询问、打探、乃至要求总督府明确表态的文书,已堆积如山。许多我们之前联络的勋贵人家,也开始旁敲侧击,询问朝廷真实意向。”


    胡宗宪捻着胡须,沉声道:“此乃诛心之论。他攻击的并非具体政策得失,而是新政赖以存在的信任根基。商贾重利,亦重稳。许弘纲让他们觉得不稳,觉得朝廷可能背信,他们自然缩手。新政推进受阻,民生若有怨言,他便可顺势将责任推给‘官督商办’之弊,进一步坐实其论。”


    李春芳也罕见地露出忧色:“更麻烦的是,此例一开,后续朝廷任何新政,若需民间协力,只怕都难以取信于人。许弘纲为了一己私怨与政治投机,不惜动摇国信,实乃祸国之举!只是……他如今身居巡抚高位,所言看似为公,我们若激烈反驳,反倒显得像是维护既得利益,阻挠朝廷整肃。”


    陈恪坐在书案后,面沉如水。他面前摊开的,正是许弘纲那封奏疏的抄本。


    愤怒吗?自然是有的。


    许弘纲这一手,几乎打乱了他全盘节奏,毁掉了他多年积累的信誉。


    但他强迫自己将那股郁气压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他是看准了如今朝局,张江陵需要借重他们这些‘旧人’来稳固权力,打压异己。”


    “他跳得越高,闹得越欢,在张居正看来,便越是‘忠心可用’。而他的提议,即便荒唐,也能替张居正试探我的底线,搅乱东南局势,何乐而不为?”


    他目光扫过几位心腹:“乱,不全是坏事。他许弘纲越是想把事情搞乱,越是能让一些人看清,东南这些年是谁在真正做事,是谁一来就只知高谈阔论、动摇根本。


    新政推进遇阻,工场扩建停滞,流民安置放缓……这些后果,很快就会反映到市面、反映到百姓生计上。


    到时候,是稳步推进的新政有问题,还是弄得人心惶惶的许抚台有问题,百姓心中自有杆秤。”


    “督帅的意思是……以静制动,让局面再乱一些?”徐渭若有所悟。


    “不错。”陈恪点头,“他许弘纲可以上疏,可以议论,但只要朝廷一日不明发旨意废止‘官督商办’,我们便一日按既定章程办。


    各地总督府下属衙门、路工管带所、工场监理稽查署,一切照旧。


    将许弘纲言论引发的混乱、造成的损失,详细记录,据实奏报。


    同时,暗中支持那些与我们利益攸关的商贾、士绅,将他们的担忧和损失,也以万民书等形式,递上去。我们要让朝廷,让天下人看到,妄改政策的代价。”


    这是一场心理战,也是一场舆论战。


    陈恪在赌,赌张居正虽然想压制他,但绝不希望东南彻底糜烂,赌朝廷中枢尚有理智之辈,能看出许弘纲提议的荒唐与危害,赌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当混乱的后果显现时,压力自然会转移到始作俑者及其背后之人身上。


    然而,陈恪没有料到,或者说,他期待发生的、能彻底扭转局面的“变数”,并非来自东南的乱局,而是来自北方,来自张居正本人一个更为酷烈的决策。


    这个决策,将真正把高拱遗留下来的政治遗产,以及朝野中无数潜在的同情与不安,逼到陈恪这一边。


    张居正扳倒高拱,将其驱逐出京,已是雷霆手段。


    但对这位追求绝对权力和令行禁止的首辅而言,这还不够。


    高拱虽去,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政治影响力并未完全消散,更重要的是,高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张居正权威的一种潜在挑战和提醒——今日之高拱,未必不是明日之他人。


    斩草,务必除根。


    徐阶当年对付政敌的狠辣绝决,张居正不仅学会,更要青出于蓝。


    他开始授意亲信,搜集、罗织高拱的罪证。


    这些罪证五花八门,有涉及当年政争的旧账,有对其家属仆役不法行为的牵连,甚至有捕风捉影的“怨望”之词。


    张居正的目的很明确:不仅要让高拱永无翻身之日,更要借此案,彻底清洗朝中残余的“高党”,杀鸡儆猴,让所有人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当“高拱案”的风声透过重重帷幕,隐约传到东南时,陈恪正在澄心园的书房里,对着地图推演可能的海上贸易线路。


    消息是英国公通过绝密渠道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张江陵欲陷新郑于死地,网罗罪名,牵连甚广。朝野震怖,人心危疑。”


    陈恪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在烛火下看了许久。


    许弘纲的搅局,是麻烦,是隐患,但尚在可应对的范畴。


    可张居正对高拱的这番赶尽杀绝,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政见分歧或权力制衡,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清洗,是欲将政敌肉体消灭的极致冷酷。


    高拱是什么人?是两朝元老,是顾命首辅,是天下士林清议曾经寄予厚望的“救时宰相”。


    即便有种种缺点,即便在权力斗争中落败,其罪不至死,更不该被如此罗织罪名,牵连家族。


    张居正此举,痛快是痛快了,权威是树立了,但他触犯了一个极为敏感的底线——士大夫政治的潜规则:政争可败,体面须存;胜负可分,不绝人后。


    如此酷烈,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今日之高拱,安知不是明日之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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