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陈恪与胡宗宪密谈的计划,也是胡宗宪愿意上船的前提。
计划的核心,并非赤裸裸的扯旗造反。
陈恪的图谋,远比那更大胆,也更……精巧,甚至可以说,狡猾地钻入了帝国法理与政治伦理的缝隙之中。
陈恪明确告诉胡宗宪,他不会直接打出“反明”或“另立新朝”的旗号。
那等于自绝于天下士民,将自己和所有追随者瞬间推向“乱臣贼子”的深渊,内部首先就会分崩离析。
他需要一面让对手难以从道义上直接驳倒的旗帜。
这面旗帜,就是“嘉靖遗诏”与“奉天靖难”。
遗诏是真的,至少,在陈恪手中那份盖有嘉靖皇帝宝玺的绢帛诏书,具备足够的真实性与权威性。
其内容虽然原则性强,但“保全功臣、固国本、安人心”的核心思想,在此时此刻高拱冤狱的背景下,被赋予了无比尖锐的现实指向。
陈恪的计划,是将高拱案与“违背先帝遗训”直接挂钩。
这样一来,陈恪的起兵,就不再是以下犯上的叛乱,而是遵奉先帝遗训,铲除朝中奸佞。
他将自己定位为嘉靖皇帝政治遗嘱的执行者。
陈恪深知,包括胡宗宪在内,绝大多数将领和官员愿意跟随他,有一个不能突破的底线——不能公然将矛头指向皇帝本人,更不能宣称要取而代之。
因此,在整个计划的话语体系中,皇帝万历陛下始终是被蒙蔽的圣主。
所有的罪责,都必须归于“奸佞”,即张居正和李太后。
当然,对太后的指控会极其隐晦。
“清君侧,正朝纲”,这六个字是行动的口号,也是政治的护身符。
它划清了忠奸的界限,将军事行动的目的严格限定在“清除皇帝身边的坏人”,而非挑战皇权本身。
这为许多内心挣扎的官员,尤其是胡宗宪这样看重身后名节的人,提供了一个可以自我说服的理由——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去“清君侧”,是忠臣在皇帝被蒙蔽时的无奈之举。
胡宗宪最终点头,不仅仅是因为被说服,更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他的政治生命、家族前途,早已与陈恪深度捆绑。
张居正清洗高拱后,绝不会放过他这个陈恪在旧官僚体系中的最大盟友。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搏一把,按照陈恪这个至少看起来兼顾了大义与实利的计划。
陈恪需要的,正是胡宗宪的这份点头。
胡宗宪不仅是浙直总督,更是东南旧有文官体系、卫所体系乃至部分士绅心中的定海神针。
他资历老,功绩实,在抗倭时期积累的威望无人能及,且与许多现在仍在位的官员与将领有旧谊。
他的支持,就像一块厚重的砝码,能瞬间压平许多人心中的摇摆。
有了胡宗宪公开的表态,那些原本可能因为害怕“造反”罪名而抵制陈恪的旧部、故交、乃至地方实力派,就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转变态度——胡部堂都认为侯爷是“遵遗训、清君侧”,我们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这不仅仅是增加支持者的问题,更是极大地削弱了潜在内部阻力的关键。
当然,这所谓的靖难阵营,绝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除了核心的死忠派,更多的人是被“大势”和“利害”裹挟进来的。
当陈恪在杭州校场公然祭出嘉靖遗诏,喊出“奉天靖难”的口号,将三十余名高级将领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时,许多人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不跟?校场之上,众目睽睽,你听到了全部计划,见证了起兵,却想置身事外?
恐怕走不出杭州城,就会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拿下,成为祭旗的第一批牺牲品。
跟了,至少眼下是安全的,而且一旦事成,便是从龙功臣;即便事败,只要前期计划中“清君侧”的大义名分还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最坏也能落个“从逆”但“情有可原”的评价,家族或许不至于被赶尽杀绝。
在这种巨大的集体行动压力和利害算计下,许多将领、官员,哪怕心中打鼓,哪怕对前景并不乐观,也只能硬着头皮,被这股骤然掀起的巨浪推着向前。
他们未必真心相信“奉天靖难”的正义性,但更清楚立刻反抗的代价。
这就是政治裹挟,是陈恪精心策划的绑架。
陈恪在杭州校场“奉天靖难”的消息,如同在东南大地引爆了一颗精神领域的原子弹。
其冲击波不以肉眼可见的火焰与尘埃呈现,却以更迅猛的方式,沿着帝国的驿路、河道、海路以及无数张惊恐交加的嘴巴,辐射向四面八方。
杭州的驿站,在消息确认后的一个时辰内,所有马匹都被征用,信使背着插有羽毛的紧急文书,疯狂抽打着坐骑,冲向各个方向。
通往南京、苏州、松江、乃至江西、福建、广东的官道上,驿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信使累倒一个又一个,但装载着惊天消息的背囊,始终在以极限速度向前奔驰。
民间渠道传播得更快。
茶楼酒肆的议论、商队脚夫的窃语、甚至江河上船工嘶哑的号子声里,都掺杂着“侯爷起兵了”、“要打北京了”、“嘉靖爷有遗诏”之类的只言片语。
恐慌迅速传播开来。
市面上的粮价应声而涨,一些士绅开始紧闭门户,将细软埋入地窖,也有胆大投机之徒,眼神闪烁,试图从这变局中嗅出商机。
东南五省的官场,更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那些张居正新任命的官员,此刻面如土色,有的试图收拾行装逃跑,有的则想方设法向总督府表忠心,还有的躲在衙署深处,瑟瑟发抖,不知屠刀何时落下。
而陈恪旧部和早已暗中投靠的官员,则迅速行动起来,控制府库、接管防务、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并按照事先可能得到的指示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巨变做准备。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间,仅仅比陈恪的“讨逆檄文”正式发布晚了两日。
当通政司的值班官员连滚爬爬地将那份抄录的檄文和杭州急报送入紫禁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文渊阁内,张居正刚刚与户部尚书议完今年漕粮的改折事宜,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然后,他看到了那份文书。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反复看了三遍檄文的开头和结尾的用印,确认这并非低劣的伪造。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要拿不住那轻飘飘的纸页。
“他……他怎么敢?!”一声压抑的低吼,打破了值房的寂静。
张居正素来以沉稳如山着称,但此刻,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陈恪起兵了。
不是小规模的骚乱,不是将领的哗变,而是堂堂正正打出“奉天靖难、清君侧”的旗号,以嘉靖遗诏为凭,召集东南全军,公开向他张居正宣战!
这完全超出了张居正的预料。
不,甚至是超越了他政治想象力的边界。
在他的算计中,陈恪最大的依仗是东南的兵权和财源,最大的弱点是政治合法性的根源——皇权。
陈恪是能臣,是功臣,更是权臣,但终究是“臣”。
张居正笃信,只要自己牢牢握住“君”的大义名分,占据中枢法统的高地,用温吞水般的手段慢慢侵蚀,陈恪最终只能有两种结局:要么屈服交权,做个富贵闲人;要么在忍无可忍时露出破绽,被自己抓住把柄一举击垮。
他从未想过,陈恪竟敢、竟能、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直接掀翻棋盘!
他是为了高拱?
这个念头在张居正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嗤之以鼻。
骗傻子吧!他绝不相信,陈恪这等人物,会为了一个政见未必完全相合的高拱,押上自己身家性命和身后千古名,行此险之又险的叛逆之举。
高拱不过是陈恪的借口,一面用来攻击自己的旗帜。
那张居正就彻底不明白了。
陈恪到底想要什么?他已经是靖海侯、太子太师,总督五省,开海之功、平倭之勋、南洋之捷,彪炳史册,恩宠冠绝当世。
就算自己日后掌权,要收拾陈恪,也只能用“跋扈”、“擅权”、“与民争利”等罪名慢慢收拾,最多是削爵罢官。
想要像对付高拱那样,轻易地将其下狱问斩,根本不可能。
陈恪的功劳太大了,大到皇帝想要动他,都必须三思而后行,大到天下人都会觉得是鸟尽弓藏。
他那些功劳,若是换成可免死的丹书铁券,怕不是得论斤称出来!
既然没有性命之忧,至少没有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陈恪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走这条一旦失败就万劫不复的绝路?
张居正想破头也想不通。
他只能将其归结为陈恪的疯狂,或者是一种对权力的偏执。
然而,无论理解与否,现实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
陈恪反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具蛊惑性和攻击性的方式“反”了。
嘉靖遗诏的真伪需要时间考证,但“奉天靖难”的口号已经喊出,东南大军正在集结。
留给张居正震惊和疑惑的时间,不多了。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侍立在一旁的文书,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首辅大人脸上变幻的神色。
张居正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虽然眼底的惊悸未完全散去,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厉和决断,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他是大明的首辅,是此刻帝国实际的主心骨,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来人!”张居正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日更加冷澈,“即刻敲响景阳钟,召集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科道主要官员,于文华殿紧急朝议!”
“传令兵部,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通传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湖广、四川等地督抚、总兵,严加戒备,整军备战。命蓟辽总督、宣大总督加强边关巡视,严防虏骑趁虚而入。命漕运总督确保漕运畅通,尤其注意淮安、扬州段安全。”
“以陛下名义,拟旨!”张居正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示出其即便在巨大震惊下依旧强大的应变能力,“一,昭告天下,靖海侯陈恪,辜负皇恩,伪造先帝遗诏,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公然倡乱,实乃国贼!削其一切官爵、勋号。”
“二,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各镇兵马,北上勤王,共击反贼!有能擒斩陈恪者,封国公,赏万金!有斩其麾下大将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三,传檄东南军中将士、各地官员百姓:陈恪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尔等多受国恩,勿从逆贼。但有幡然悔悟,擒杀逆党来归者,朝廷不唯既往不咎,更当论功行赏,加官进爵!若执迷不悟,附逆顽抗,则天兵一至,玉石俱焚!”
一道道命令从文渊阁值房中飞速传出,整个紫禁城随之震动,然后迅速波及整个北京城。
夜色中的京城,被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笼罩,兵马调动,城门戒严,信使飞驰而出。
坐镇中枢的张居正尽管心乱如麻,最初的恐慌过后,属于政治家的冷酷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并开始快速分析局势。
陈恪不好对付,东南新军战力强悍,这是事实。
但张居正并不认为陈恪就能稳操胜券。
在他心中,迅速建立起几条支撑信心的理由:
首先,道义优势仍在朝廷。
陈恪即便有嘉靖遗诏,其“清君侧”的解释权依旧可以争夺。
自己可以咬定其伪造,并强调太后垂帘、首辅辅政乃是皇帝年少时的正当安排,陈恪起兵是赤裸裸的叛乱。
天下士绅,尤其是北方和内陆的士绅,未必会接受一个“海贸-军工”体系出身的地方强藩来“清君侧”。
文官集团中,反感陈恪新政、忌惮其权势者大有人在,这些人将是朝廷的天然盟友。
其次,地理和历史规律似乎站在朝廷一边。
自古以南伐北而成功者,除了明朝太祖朱元璋,几乎再无第二例。
南方经济虽富,但军事上长期面对北方压力,北伐往往受限于后勤、气候、以及北方骑兵优势。
陈恪的军队虽然装备精良,但劳师远征,深入北方平原,其水师和部分依赖后勤的新式战法,威力难免打折扣。
而朝廷可以调集北方边军、京营,以及湖广、四川等地的兵马,以逸待劳。
再次,便是他最寄予希望的一招——分化瓦解。
他相信陈恪的阵营绝非铁板一块。
高官厚禄的许诺,对内部进行策反,是成本最低、效果可能最显着的策略。
那些被裹挟的将领、官员,在朝廷明确给出“既往不咎、立功受赏”的承诺后,难保不会有人心动。
一旦东南内部生乱,陈恪的前线攻势必将受挫,甚至可能不攻自溃。
然而,无论他如何自我安慰,如何排兵布阵,那股最初袭来的心悸之感,却始终如阴云般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陈恪的这一手,太决绝,太出乎意料,完全打破了他原有的政治节奏和谋划。
他首次感觉到,自己对局面的掌控,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