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早已布置一新。


    原本肃穆朝堂的布局被撤去，换作了灯火通明的喜堂。


    红烛高烧，金台列案，殿心铺着一整幅织金红毡，从殿门直铺到御阶之下。


    香案上供着天地牌位，两侧各设一列描金椅，椅上铺着大红锦缎，坐着观礼的诸位长辈。


    洪七公坐于左侧首位，一身簇新的灰布袍子，难得收拾得利落，手中却仍攥着那只朱红大葫芦，不时凑到嘴边抿一口，眯着眼打量殿中情形。


    他身旁是黄药师，青衫依旧，面如冠玉，负手端坐，神色比平日松缓了几分。


    一灯大师与周伯通分坐次席，一灯含笑合掌，周伯通则坐没坐相，伸长了脖子朝殿门口张望，嘴里啧啧有声：“来了来了！七个！七个新娘子！杨小子好大的福气！”


    欧阳锋坐在黄药师对面，灰蓝色的衣袍也换了一身深色新袍，蛇杖靠在椅边。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七位新娘在红毡上站定，排成一列，凤冠的珠帘微微晃动。


    杨过站在香案前，换了一身玄色衮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平天冠。


    礼官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金册，朗声唱道——


    “吉时已到——行礼——”


    杨过向前迈出一步，站在七位新娘面前，抬起双臂，缓缓抱拳，躬身一礼。


    “诸位娘子，杨过今日能得你们相伴，是上天待我不薄。往后半生，无论风雨，我必不负你们。”


    小龙女和李莫愁点点头。


    陆无双终于没忍住，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却弯着嘴角拼命点头。


    郭芙也跟着哭了，却伸手紧紧攥住身旁苏婉清的衣袖。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七位新娘由喜娘搀扶着，齐齐转身，面朝殿门，与杨过一同躬身下拜。


    红烛火光跳了两跳，映得满殿金红一片。


    “二拜高堂——”


    杨过与七位新娘转过身，朝香案两侧的诸位长辈躬身行礼。


    洪七公端着葫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咧嘴笑了，眼角却有些发亮。


    黄药师难得没有端着一脸清冷，微微颔首。


    欧阳锋坐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笑着眼泪都要留下来了。


    “夫妻对拜——”


    七位新娘转过身来，与杨过面对面站定。


    八人同时躬身。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恭喜陛下——！”


    “皇后娘娘万安——！”


    “贵妃娘娘千岁——！”


    大庆殿内外，喜乐齐奏，声动九霄。


    洪七公终于忍不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哈哈大笑：“好！好！老叫化今天高兴！”


    周伯通早已跳了起来，一左一右拉着身边两个侍卫转起了圈，口中胡乱唱道：“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生几个小娃娃陪老顽童玩！”


    一灯大师含笑合掌，低声念了一句“善哉善哉”。


    杨过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满殿的灯火与红绸，最后落在面前七位新娘身上。


    余生漫漫，皆是好光景。


    礼成之后，七位新娘被喜娘各自引回宫苑，大庆殿中的喜宴方才真正热闹起来。


    杨过被洪七公和周伯通一左一右架住，硬生生灌了三碗酒。那酒是洪七公珍藏了多年的竹叶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一碗下去便从喉咙烫到胃里。


    过儿！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喝痛快了不准走！洪七公拍着桌子，满脸红光。


    周伯通更是起哄，端着一碗酒非要跟杨过碰三碗，说碰完才准放人。杨过笑着接了，一仰头又是一碗，惹得殿中众人齐声叫好。


    黄药师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杯中酒，目光在杨过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说话。


    倒是欧阳锋难得主动端了杯酒过来，与杨过碰了一下，干哑着嗓子道：过儿，义父不会说那些场面话。往后你是一国之主，也是一家之主了，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她们。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便回了座位，连多一句都没说。


    杨过握着空酒杯，望着欧阳锋的背影，心头微微一热。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喜宴渐渐散场。洪七公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鼾，周伯通正拽着一灯大师非要跟他划拳，一灯大师苦笑着连连摆手。


    杨过辞别众人，沿着宫道朝后宫走去。夜风带着冬日未尽清寒，吹得他脸上的微醺散了几分，脚步却依然轻快。


    冬日的月光清冷如霜，静静铺在宫道两旁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杨过先到了听雪阁。


    这座宫苑是特意为小龙女准备的，院中种着几株红梅，在雪中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廊下点着两盏红灯笼，烛光透过纱罩在雪地上洇开两团暖融融的光晕。


    杨过在门口站定，轻轻推开门。


    暖意扑面而来。房中红烛高烧，满室金光。


    小龙女端坐在床沿，大红嫁衣如火如霞，衣摆铺展在床榻之上，金线绣的鸳鸯在烛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


    凤冠已经取下，搁在妆台上，青丝却还散落下来，松松地垂在肩头，衬得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在烛火中柔和了几分。


    她听见门响，隔着盖头微微抬起头来，烛火映在覆面的红绸上，在她眼前跳动了一下，又归于宁静。


    虽然没有掀开盖头，但小龙女知道是他。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从屋外一路走进来，一步不差地停在了她面前。


    杨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方覆面的红绸。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烧着，将小龙女的轮廓笼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


    杨过缓缓掀开盖头。红绸滑落的瞬间，烛光涌上小龙女的脸，满室的喜色都聚在了她眉眼之间。


    小龙女微微抬眼，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清亮如寒潭映月。


    大红嫁衣衬得她面若桃花，唇上染了淡淡的胭脂，平日里的清冷被喜色裹住，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娇艳。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像是有些不习惯被这样看着，微微偏过头去，却被他托住了下巴轻轻转回来。


    姑姑，杨过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你今日……真好看。


    小龙女垂下眼，嘴角却弯了一下：你穿这身衣裳，也好看。


    姑姑。杨过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龙女没有抽开，任由他握着，偏过头来看他。


    她看了片刻，轻声开口：你喝了酒。


    被洪师公和周师叔灌的，躲不开。杨过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他低声道：姑姑，从今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端起那两只早已备好的合卺酒杯，走回床沿，递了一只给她。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琥珀色的光泽映着烛火。


    两人各执一杯，同时仰头饮尽。酒液微甜，带着一丝糯香，从喉间滑落，暖意缓缓散开。


    杨过放下酒杯，伸手轻轻托起小龙女的下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然后顺着眉心一路往下，轻轻落在她唇上。


    小龙女的唇微凉，带着酒液的余香，像冬日里落在花瓣上的一粒细雪，化在唇齿间便成了一汪温热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