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心情大好,转头看了一眼对弈的老祖宗,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嬉皮笑脸,低语:“吃饭不?牙都磕出缝了。”
“哼,”太尊瞄了她一眼,她是牙笑没了,“昨日你毁了宴会,今日补上,这饭钱记在你头上。”
朝瑶笑脸立刻变苦脸,又不是她要留下吃饭,回头扫了众人一眼,笑意重现,屈膝行了个四不像的礼,“老祖宗,你老说的对,我一定好好招待大家。”目光似有似无在玱玹脸色绕了一圈。
玱玹故作不知,从容落子,心里暗道不好。看来是把破财的怨气算在他头上了,这顿饭怕是吃得不会太安生。
朝瑶扬声招呼:“茶都凉了吧?大总管,是不是该上正菜了?光嗑瓜子可吃不饱!”
众人眼神张望,大总管?这是什么官职?
一直竖着耳朵眼观六路的老内侍立刻笑着应声,挥手示意仆役。注意到那些好奇的目光,腰背挺得比直,心道:鄙人不才,大总管正是大亚对在下的称呼。
侍女们连忙收拾起众人面前的瓜果残渣,仆役们鱼贯而入,非众人预想中的龙肝凤髓、仙酿灵肴,而是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寻常民间吃食?。
大盆的粟米粥熬得金黄粘稠,新蒸的杂面馍馍蓬松软和,整只的烤鸡外皮焦脆油亮,大碗的炖肉浓香四溢,还有清炒的时蔬、凉拌的野蕨、一碟碟自家腌制的咸菜……质朴,充满了扎实温暖的烟火气。
这迥异于任何一场宫廷或氏族宴会的菜色,让在场许多习惯了珍馐的子弟愣了一瞬,随即又恍然,太尊退位后,一直在辰荣山亲自耕种养殖,过的便是这般返璞归真的日子。
这顿饭,吃的不是排场,是心意,更是太尊如今的生活态度。
朝瑶先亲自扶着太尊在首位落座,动作恭敬里带着亲昵。一转身,手就极其自然地伸向闭目养神的九凤,拽了拽他的袖子,“凤哥,吃饭。”
九凤眼皮都未抬,却顺着她的力道任由她将自己拉到紧挨着她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当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羹汤香气飘过时,他忽然密音给朝瑶,言简意赅,充满警告:“晚上,再算账。”
朝瑶面上笑容不变,得,果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众人见状,也心照不宣地收起方才聊天的随意,按照早已无形的规矩重新落座。
座次泾渭分明,映照着地位与亲疏:
朝瑶一侧九凤、防风邶、蓐收、西陵淳、涂山璟、离戎昶、防风意映等人依次落座右侧,玱玹入座后,始冉、岳梁等王族子弟随之坐定,其次才是赤水丰隆、辰荣馨悦、涂山篌等人。
丰隆看着自己与妹妹馨悦的位置,离主位和朝瑶都隔了数人,心中那点因为送礼而残留的希冀,又凉了几分,这便是无声的界限。
玱玹面色如常,只是余光扫过朝瑶身边那三位时,眸色深了深。
碍于太尊和西炎王在场,这顿饭对于他们这些吃惯山珍海味的权贵氏族可谓是如鲠在喉,可也得拿出姿态,众人吃得可谓礼仪尽显。
箸不碰碗,食不语,咀嚼无声,收敛私下豪放的吃相,小口抿着粟米粥。
席间只有太尊偶尔问话,玱玹温声回答,朝瑶插科打诨,蓐收风趣补充,维持着表面和谐。
暗流在美食香气下静静涌动,防风邶慢条斯理地给朝瑶夹着菜,九凤虽不动声色,但朝瑶盘子里的好肉总莫名其妙会多出一块。
就在饭菜上齐,众人刚动了没几筷,气氛处于拘谨而微妙的平衡时,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些许“咕咕”、“嘎嘎”的嘈杂。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小夭?一手提着个药箱,风风火火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抬着好几个盖着布的竹筐。
她一眼望见院内这满满一大长桌、两边坐得整整齐齐、几乎囊括了大荒顶尖权力圈和碎嘴子的人物时,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目瞪口呆?。
这……这阵仗!外爷这儿今天开氏族大会吗?!瑶儿坐在主位旁冲她眨眼睛,旁边是九凤和防风邶,对面是笑容温润眼神复杂的玱玹,还有涂山璟、蓐收、赤水丰隆……小夭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
“小夭?”朝瑶适时开口,打破了瞬间的凝滞,“你去哪里了?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小夭瞬间回神,脸上堆起关切又无奈的笑,快步走进来,先对太尊和玱玹行了礼,然后对着朝瑶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昨日祭典劳累,晚上又……咳,又活动了筋骨,我怕你身上留疤,特意在城里配了些祛疤生肌的灵药,赶紧给你送来。”
她侧身指着那些竹筐,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感慨:“还有就是,城里的百姓们知道圣女你回来了,心里感激记挂得不得了!这不,一大早府邸门口就堆满了各家各户送来的心意,拦都拦不住!都是些自家养的家禽、种的果蔬,新鲜着呢!干脆一起送来,给大伙儿添个菜,也是百姓们的一片心!”
爹娘在府邸怔愣半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逍遥与烈阳看着大门口的鸡飞狗跳,躲得老远,还是阿獙礼数周全圆了场。
现在三小只还在府邸里愁眉苦脸,叫苦连天地追鸡撵狗,收拾留下的特产。
说着,小夭一挥手。侍从们会意,哗啦一下掀开了竹筐上的盖布。
刹那间——活蹦乱跳的大公鸡?梗着脖子试图跳出筐;
肥硕的母鸭?“嘎嘎”叫着扑腾翅膀;
灰毛大鹅?昂首挺胸,一副看什么看的嚣张模样;
还咕咕叫的肥鸽子?、?乱窜的兔子、哼哧哼哧的野猪?……甚至还有两尾用湿布盖着还在甩尾巴的?大活鱼?!
一筐筐果蔬,肉蛋随即也被抬上前,晃眼一看,皆是出自寻常百姓自家农地,应季之物。
混合着禽类羽毛和泥土青草的生猛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与桌上精致的菜肴香气形成了无比突兀又生动的对比。
所有正在优雅进食、维持礼仪的贵胄子弟们,动作都僵住了。岳梁的筷子停在半空,始冉的粥勺忘了送进嘴,连离戎昶都张大了嘴巴,看着那只在意图飞上桌案的大公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缓缓地,转向了主位上的?太尊?。
只见太尊看着那满院子突然多出来,咯咯哒哒嘎嘎乱叫的加菜,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那饱经风霜的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又来了。
又!来!了!
他就知道!只要小兔崽子一回辰荣山,他这清净的退位生活,就注定跟清净二字无缘!
朝瑶见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太熟悉老祖宗这表情了。每次她被百姓爱心围堵,不得不把战利品往辰荣山送的时候,老祖宗就是这副我想静静的样子。
她瞅见凤哥眉头微蹙,赶紧起身,打起圆场,声音里却含着压不住的笑意:“哎呀,百姓们真是太热情了……真是,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哈!大总管,快,把这些……这些心意先带到后面去,别扰了大家用饭!”
随后用手挡住唇,笑嘻嘻在老祖宗耳边低语:“老祖宗,全是好东西,我给你搞一件新奇羽衣,保证你喜欢。”
太尊严肃地瞟她一眼,看了看小夭,默认接手。
小夭也憋着笑,赶紧指挥侍从把筐子抬走。那只最嚣张的大公鸡被抱走时,还狠狠啄了侍从的手背一口,引得几个年轻子弟憋不住,低低噗嗤出声。
离戎昶出声笑道:“大亚,你在百姓心里这地位,真是……真是实在!每次送礼都送得这么实在!哈哈哈!”
这回去估计后门都不走了,要不翻墙,要不从天而降。
玱玹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看朝瑶那又是无奈又是得意的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筹谋和涩意,竟也被冲淡了些许。只有丰隆,看着朝瑶在如此窘境下依然闪闪发光、被众人围绕的样子,心中爱慕与失落交织。
太尊笑骂一句:“……吃饭!”
小夭松了口气,趁机蹭到了玱玹下首的位置,始冉下意识挪动,给她腾了个地儿。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些事得等这场百禽宴结束后,再悄悄说了。
气氛因方才的插曲松快了不少,就在众人重新举箸,闲谈渐起时,?中原姜氏长老?,忽地放下筷子,起身对着朝瑶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拱手一礼。
“大亚,” 姜长老声音浑厚,态度恳切,“今日得见大亚康健,又蒙太尊与陛下赐宴,老朽感怀。趁此吉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亚成全。”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姜氏是中原大族,态度一向持重,此时开口,必有要事。
张口就来的吉时?朝瑶行若无事瞟了瞟天空,秋风萧瑟,咽下口中食物,笑容得体:“姜长老请讲。”
“我族中有一子弟,近日定了亲事,对方是西炎之女。” 姜长老缓缓道,“两家皆盼着能择一佳期,缔结良缘。大亚身为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乃两国最高之祭司,通晓天命,德泽众生。老朽厚颜,想恳请大亚,为此姻缘测定一个吉日,以期福泽绵长,顺遂安康。”
此话一出,席间的老人精如涂山兄弟、丰隆等人,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
什么测定吉日,这分明是?姜氏在向陛下和大亚公开表态,支持西炎与中原的联姻?。
自赏花宴玱玹定下辰荣馨悦为未来王后,西炎老氏族私下颇有微词,太尊则以“滚磨成亲,天定之缘”之说表达态度。
姜氏此举,既是向朝瑶这位促成赏花宴的关键人物示好,也是向玱玹和整个西炎-中原新秩序靠拢的站队。
朝瑶明白其中关节,笑容不变,爽快应下:“此乃美事,亦是长老信重,我岂有推辞之理?稍后便将两人生辰与我便是。”
“多谢大亚!” 姜长老面露喜色,再次行礼坐下。
他这一开头,席间关于联姻、婚嫁的之事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噗通,溅起水声。
在场有几位也恰好定下姻亲,目光对视间除了儿女亲家那份笑意,也多了一点懊悔,早知他们也像姜氏,在这么个场合公开表表忠心。
几个年轻子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坐在玱玹下首的?皓翎大王姬?。
要说如今大荒联姻的最佳人选,除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无人敢轻易攀折的大亚,不就剩下这位血脉尊贵的?皓翎大王姬?了吗?
大亚手握实权,地位超然,寻常人连肖想的念头都不敢有。
而大王姬,身份尊崇却尚未涉足权力核心,在许多人眼中,似乎更可及一些。
听闻连丰隆族长这等身份贵重、手握兵权之人也曾明确追求。
小夭立刻感受到了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其中不乏评估与算计。她心中一阵厌烦,脸上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只低头拨弄着碗中的菜色,恨不得立刻消失。
她一向不喜这等场合,即便满座熟人,这种被当作货品衡量的感觉也令人窒息。
朝瑶将小夭的僵硬尽收眼底,她放下玉箸,单手托腮,肘部不甚讲究地支在桌沿,姿态是在场任何人都没有的松驰。
她没看小夭,目光反而像只轻盈的雀鸟,笑吟吟地掠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自己眼前荡漾着一点油星的清汤里,话语清凌凌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姜长老所求,是姻缘吉日,盼个福泽绵长。这自然是好事。”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天真的好奇,“可我这人爱瞎想,老觉得这事儿有趣。怎么世人论及婚嫁,尤其是说到我们女子,总爱用选这个字眼儿呢?好似我们是一件件摆在博古架上的玉器,静候哪位有缘人慧眼识珍,给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