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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算不过来的账

    老内侍亦静静垂手侍立在一旁,苍老的眼中映着那抹活泼泼的身影,漾起慈祥的笑意。


    如今,圣女肩上扛着大亚和巫君的重担,人前威仪日盛。可无论身份怎么变,有一点,老内侍觉着,她从来没变过——就是这股子能把沉闷周遭都搅动起来的活气儿。像早春头一拂过冰面的风,带着不管不顾的生机。


    此刻,她哼着那不着调的桃花源,踢着毽子,笑得没心没肺,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令人生畏的大亚模样?分明就是个贪玩爱闹的邻家少女。


    老内侍的嘴角弯了弯,想起了禽舍里那些被照顾得油光水滑的鸡鸭,想起了她兴致勃勃琢磨怎么做农具、种五谷的样子。


    这姑娘的好,是实打实、暖烘烘的,不飘在天上,就落在这些穿衣吃饭、让人活得更好的小事里。


    他的目光,又悄无声息地,转向了身前的主子。


    太尊站得笔直,负着手,衣摆在秋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碑。老内侍瞧不见主上的正脸,只能看见那线条冷硬的侧颜,和微微抿着的唇。


    主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


    但那目光,老内侍服侍了一辈子,能品出些不同来。那不是朝堂上审视臣工的锐利,也不是独处时常见的空茫寂寥,而是更深的凝注,仿佛要将那院中欢跳的身影,连同那歌声,一起看进心里去,刻在某个地方。


    老内侍不懂那些深奥的帝王心术、爱恨纠葛,那些对他而言,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他只知道一点:自打这位圣女来了后,主子这院子里,笑声多了,饭菜香了,连那总是萦绕不散的暮气都被冲淡了些。


    主子嘴上从来不说,有时还训斥,可哪回真恼过?那碟推过去的酱菜,那件试了就不肯脱的比甲,还有此刻这长久的、沉默的凝视,都是答案。


    这世间道理有时很简单。人老了,尤其是坐过高位、经历过无数厮杀算计的人老了,心就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又冷又空。


    这时候,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更不是更多的权势财富,而是一捧能照进井底的、温暖的阳光,或是一缕能打破死寂的、鲜活的声音。


    圣女就是那捧阳光,那缕声音。


    她不必懂主子心里埋了多少血、多少憾,她只需要做她自己,蹦蹦跳跳,哼着歌,把这死气沉沉的秋日早晨,唱活过来,就够了。


    而主子,需要的也正是这个,一个能让他暂时忘掉自己曾是西炎王,只记得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会冷会暖的寻常老者的存在。


    老内侍垂下眼,不再多看,布满皱纹的眼角,柔和地舒展开来。他静静站着,如同过去无数个年月里一样,做一个最安静的背景。


    这辰荣山的秋天,有些不一样,因为有歌声,有光影,还有一个能让石头般的主子,也驻足良久的身影。


    他想:对一个老人,对一个服侍了老人一辈子的老仆来说,这就足够好了。


    太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十八九少女模样的外孙女,望着她身上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鲜活得刺目的青春朝气。


    这朝气与他身上沉淀了数千年的暮气、与这宫殿曾见证过的无数血腥谋划、与这片山峦承载的沉重历史,格格不入。


    恍惚间,那踢着毽子的娇俏身影,与久远记忆里的一些模糊画面重叠了。


    不是这般华服云锦,而是粗布麻衣;不是在宫殿庭院,而是在西炎部落尚未扩建的简陋营地旁,有着同样明媚的秋阳,同样干燥的空气。那时,他也不是西炎王,只是西炎部落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族长。


    也有一个女子,或许不曾这般肆意歌唱踢毽,但眼神也曾清澈明亮,会在狩猎归来时,捧着清水迎上来,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那是彤鱼氏,他年少时真心悦慕过的青梅竹马。


    可后来呢?


    后来,是权衡,是野心,是“千秋霸业”四个字压过了少年情肠。他娶了西陵氏的西陵嫘,获得了强大的妻族助力,踏着这条以联姻巩固的权柄之路,一步步走上至尊之位。


    登基之后,他以为可以弥补,将亏欠了的柔情与尊荣加倍给了彤鱼氏……却不知,那才是真正灾难的开始。


    后宫倾轧,子嗣相争,两个女子被卷入其中,命运凄楚,而嫘祖一脉,更是凋零殆尽。


    他曾以为,帝王的道路注定孤独,以亲人之血铺就亦是无妨。可直到暮年,退居这辰荣山,养鸡种菜,以及朝云峰对着孤灯冷月时,他才品出那孤独里最蚀骨的滋味——不是无人相伴,而是回首望去,来路上竟满是被他亲手推开、伤害、乃至埋葬的至亲之人的面孔。


    他得到了山河万里,却弄丢了那个会在秋阳下对他真心笑靥如花的少女,和少年心中曾有过的一点温热。


    “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我要划着桨儿水中摇……” 朝瑶的歌声飘来,唱着她词中幻想宁静无忧的桃花源。


    太尊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那踢毽的少女身影,那摇曳的红珊瑚流光,与记忆里早已褪色的部落阳光、以及后来无数冰冷宫殿中的孤寂身影交错重叠。


    深沉疲惫与怅惘,徐徐漫过衰老的心房。


    他杀伐果断了一生,用冷酷筑起了帝国,却也用这份冷酷,将自己活成了一座繁华而荒芜的孤岛。


    如今,站在这岛边,看着隔了血海深仇、却愿意带着一身鲜活撞进来的小外孙女,看着她那般用力地活着、笑着、闹着,仿佛在替他,替那些早已沉寂在岁月里的亡魂,尽情呼吸着这他挣来却无福享受的自由空气。


    “……一片片柳絮飘,飘过了天之角……你可曾看到,红尘纷扰……回来跟桃花儿聊一聊……”


    歌声渐歇,毽子也被她一个漂亮的绕足稳稳接在手中。


    朝瑶转过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星子。


    她看到廊下的太尊和老内侍,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挥了挥手中的毽子:“老祖宗!您试完啦?怎么样,是不是暖和得都不想脱了?”


    那笑容太过璀璨,竟让太尊一时有些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生,负了青梅竹马的少年情愫,也辜了并肩治世的结发恩义。霸业之心重过私情,最终只在权力之巅,换来无边孤寂与满手洗不净的血痕。


    如今暮年垂垂,眼前这欢歌笑语的外孙女,分明是嫘祖一脉的血裔,无时不在提醒他昔日的罪愆;可她身上那股毫无阴霾的鲜活劲儿,又恍如年少时被他亲手舍弃、终未保全的幻影。


    这造化弄人,竟将最深重的愧与最遥远的念,糅合成一道最锋利的慰藉,刺入他苍老的胸膛——让他既贪恋这穿透孤寂的生机温暖,又无法摆脱往事如影随形的尖锐鞭笞。


    只能在秋光寂寂里,咽下所有翻涌的苦涩,去接住这份来自血脉深处、却闪烁着别样霞光、迟来的暖意。


    所有汹涌的回忆、尖锐的愧悔、冰冷的孤寂,都被他死死压在了那声平淡的回应之下。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握得有些发白。


    朝瑶一个漂亮的背剑式,将毽子从肩后踢起,腰肢一拧,足尖轻勾,那五彩毽子便改了方向,滴溜溜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朝着太尊所立之处飞去。


    自然不是真砸,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更像是个顽皮的招呼。


    “老祖宗!接住呀——看看您宝刀老未老!”


    一声清亮带笑的呼唤,人也跟着毽子,像一片被秋风吹送的流云,轻快地飘了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那毽子将将落在太尊脚前两步处,弹跳了两下。


    朝瑶看也不看那毽子,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为之。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瞅着太尊,先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目光尤其在他衣襟处停留一瞬,随即嘴角便漾开一个大大的、带着些许得意与期待的笑容:


    “怎么样?这护心甲穿着可还暖和?我的手艺,没给您丢人吧?”


    太尊垂眼瞥了那毽子一眼,目光落在朝瑶那满是得意的小脸上,不咸不淡道:“聒噪。老远就听见你在这儿鬼哭狼嚎,扰人清静。”


    他嘴上说得嫌弃,脚下微微挪了半步,像是怕踩到那毽子,又像是不着痕迹地将那抹鲜艳挡在了自己身侧光影里,免得被旁人瞧了去似的。


    他掀起眼皮,睨着朝瑶,故意拧着眉头,“马马虎虎,凑合能穿。针脚依旧狂野,也就比破渔网略强些。若是让栽星筑的学子瞧见他们大亚这手艺,怕是要笑掉大牙。”


    就知道老祖宗嘴里吐不出好话,按照她的理解“凑合能穿”四个字,意思就是“穿了,不脱了”。


    朝瑶笑得眉眼弯弯,凑近半步:“嘿,老祖宗您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破渔网能这般挡风保暖?这绒,这密实,不是我夸口,这手艺搁哪儿都是顶顶好的!定是您穿上太俊,不好意思夸我,才挑刺儿!”


    “油嘴滑舌。”太尊甩开她的手,背着手转身,作势要往庭院外走,“无事献殷勤。说罢,又打了什么主意,要来算计我这老头子?”


    “瞧您说的!我一片孝心,日月可鉴呐!”朝瑶赶紧跟上去,自然无比地虚扶着他一边胳膊,嘴里话不停,“我就是想着,您整日在这山里,不是侍弄庄稼就是对着书卷,怪闷的。今儿天光好,我陪您老人家遛遛弯,晒晒日头,活络活络筋骨。您说您,光知道养鸡鸭,独自对弈,也不见您多走动走动。”


    太尊???谁家老人家活得像他这么忙?种地、喂家禽、管着学院、还得操心她哪天疯高兴把天捅个窟窿、稍有不慎玱玹癫过头国事出纰漏、一天天忙得两眼都不敢闭。


    “老夫如何,轮得到你个小兔崽子置喙?”太尊被她搀着,脚步随着她引的方向,慢慢朝殿外更开阔的山道行去。


    老内侍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眼里笑意更深。


    秋日的辰荣山,层林尽染,天高云淡。走了一段,太尊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那曲……桃花源?倒是唱得欢喜。”


    “那是!”朝瑶立刻来了精神,“人生苦短,呸,咱们神生也不见得多长,总要自个儿寻点乐子。您说是不是,老祖宗?就像那歌词里唱的,管他雨打风吹呢,该蹦跳就得蹦跳。”


    太尊沉默片刻,山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


    “你倒是想得开。有些事,非是蹦跳便能揭过。”


    朝瑶眨眨眼,知道正题来了。她挽着太尊胳膊的手没松,语气变得有些轻:“有些事儿,本来也不是为了揭过才存在的呀。就像山上的石头,您能当它不存在吗?不能。但您可以绕着走,可以在石头边上种花,或者……干脆就坐下来,看看这石头风吹日晒成了什么模样,也挺有意思。”


    她侧头看太尊,眼神清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过去的事或是……更早的那些事儿。”


    用那只空着的手,随意指了指远处起伏的山峦,“您看这辰荣山,当年打得那么狠,如今不也慢慢长出新树,开出野花了吗?不是伤口不见了,是活着的还得往下活。某人……她心里那道坎,得她自己迈。我能做的,也就是偶尔当当小太阳,照一照这山间的阴霾角落,比如您这儿。”


    太尊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倒会说话。照你这意思……真不怨?”


    “哎哟,我的老祖宗,”朝瑶叫了起来,一副您可冤死我了的表情,“您可是曾经西炎王,如今的太尊,雄才大略,站在您的位置上,有些选择……不得不为。我说您薄情,那是站在做亲人身份的气话。可站在西炎王的位置,优柔寡断、儿女情长,可能死的就是成千上万的将士百姓。这账,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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