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骗子。?
这三个字,在相柳心底无声滚过,带着冰川下暗流汹涌的力道,撞得他胸腔某处微微发麻。
他如何能不想她?
那袖中疾点三下的指尖,快如风,却重逾千钧,每一下都精准敲在他绷紧的心弦上。
旁人看来或许只是衣袂微动,于他,却是她在人山人海、身份壁垒间,为他一人燃起的隐秘烽火。
还有那错身而过时,脖颈僵硬却执拗偏来的一瞥,如羽毛拂过冰面,痒而烫。
那歌唱给他听的。在太尊面前,在洪江与一众将士身后,用这种嚣张又孩子气的方式,将不能言说的眷恋,晒在了辰荣山的秋阳之下。她算准了太尊会教训她,而那声巴掌与训斥,恰恰成了她这场胡闹最好的掩护,也将那一瞬几乎无法自控的情绪波动,完美地掩藏在长辈管教顽童的寻常场景里。
他的小骗子,总是如此。狡猾得让他牙痒,又温暖得让他心头发颤。
她想他,他知道。
无需言语确认,更无需灵犀相通,这已是刻入彼此骨血的本能。她的思念,不会因九凤的陪伴而减少分毫,就像九凤的怒火,也无法抹去她看向他时,眼底那簇压不住的星火。
她的思念,不会因府邸里有傀儡顶着那张防风邶的风流皮囊,与他有着一般无二的性格与行为,而减少丝毫。
他必须护送义父洪江安全返回清水镇。这是他对恩情的偿还,对过往承诺的交代,也是他选择的路途中,必须肩负的责任。辰荣山看似平和,但玱玹的帝王心术、各方的残余眼线,仍需警惕。
他不能因私情留下任何可供人置喙或威胁的把柄,那会给她、给义父、给刚刚安稳下来的辰荣旧部,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因此,他只能走。?
将那份在山道上被她轻易撩起深海暗涌般的思念,生生压回冰冷的面具之下,压回看似无波的眼眸深处。
脚步坚定地迈向与她相反的方向,将她的歌声、她的笑靥、她指尖的暖意,都锁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成为支撑他走完这段孤寂归途的、唯一的火光。
袖中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缠绕着无形的丝线,另一端,牢牢系在辰荣山深处,那个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却笑得得意洋洋的小骗子身上。
秋阳彻底沉入西山,天际泛起鸦青。?
前路是漫长的路程与即将到来的黑夜。?
身后是渐行渐远、却温暖如初的光源。?
相柳还是没有回头,?思念是此刻横亘的山海。?
但归途的终点,是她。
河流蜿蜒如带,映着天际一抹金色。赤水丰隆一行人马,正沿着轵邑城山道迤逦而行。他端坐于神骏的坐骑之上,面色却无来时意气,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闷。
辰荣山庭院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朝瑶那看似灿烂实则疏离的笑、以及九凤与防风邶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仍如芒在背。
他下意识攥紧缰绳,骨节微微发白。
送礼,本为示好,怎料弄巧成拙,反似成了众矢之的。
那金毛犼……他心中懊恼,却又不甘。赤水氏百年煊赫,他丰隆亦是中原年轻一辈翘楚,何曾受过这等无形折辱?
正思绪纷乱间,坐骑忽然一声惊恐长嘶,人立而起!前方十丈处,道路中央,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人。
那人身形颀长,一袭玄底金纹劲装,脸上覆着一张毫无纹饰的面具,唯露一双眼睛。
眸子在渐浓的云雾中,竟似熔金流淌,又似深渊燃火,无喜无悲,只一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他就那般随意站着,周身却无半分气息外泄,仿佛与这山林暮色、脚下尘土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方天地之外。
丰隆心头剧震,猛地勒住受惊的坐骑,身后随行的十数名赤水氏精锐暗卫与侍从亦瞬间拔出兵刃,如临大敌,将他团团护在中心。
训练有素的他们,竟无一人察觉此人何时、如何出现!
“阁下何人?拦我去路,意欲何为?”丰隆强压心悸,朗声喝道,手已按上腰间佩剑剑柄。
虽惊不乱,灵力暗自流转。
面具后的金眸,淡淡扫过丰隆,目光冰冷刺骨,掠过他按剑的手,掠过他强作镇定的脸,最终落在他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暗卫身上。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繁复玄奥的法诀手势。
只是五指微张,对着丰隆及其周遭十丈范围,轻轻一握。
“嗡——!”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捕捉极限的嗡鸣响起。
以对方所立之处为原点,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威压骤然降临!丰隆只觉周身空气瞬间凝固如铁,将他死死焊在坐骑背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澎湃的灵力在体内疯狂奔涌,却如撞上无形壁垒,丝毫透不出体外。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一切发生诡异变化——他身后,那些忠心耿耿、修为皆是不俗的暗卫与侍从,他们脸上戒备、紧张、乃至看向对方时那一丝惊惧的表情,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平。
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涣散,变得空洞茫然。
他们保持着拔刀戒备的姿势,动作却僵硬停滞,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然后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昏迷不醒。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灵力碰撞的爆鸣,就像只是秋风吹落了几片树叶。
风,不知何时停了。虫鸣鸟叫,消失无踪。整片天地,只剩下丰隆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那面具人指尖,一缕若有若无、仿佛错觉的金色光屑缓缓飘散。
对方放下了手,凝固空间的恐怖力场随之消散。“扑通、扑通……” 暗卫们倒地的闷响接连传来,在这死寂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丰隆浑身一松,冷汗瞬间浸透重衣,冰凉黏腻。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些昏迷的部下——呼吸尚在,只是昏迷,但方才那诡异到极致的一幕,已深深刻入他脑海。
“你……你对我的护卫……”丰隆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家族、权势,在此人面前,竟如纸糊般不堪一击。对方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稳,无波无澜,字字凿进丰隆耳中、心中。
“赤水丰隆。”他念出这个名字,无褒无贬,如同念一件死物。“辰荣山上,你送的礼,很碍眼。”
丰隆瞳孔骤缩。
“你心里转的念头,更碍眼。”对方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丰隆却感觉如同被洪荒巨兽盯上,窒息感再次袭来,比方才更甚。
“今日留你性命,非因赤水,非因西炎,只因你尚不至死。” 金眸在面具后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记住这无力,记住这恐惧。它们,是你妄念的代价。”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丰隆强撑的躯壳,直视他战栗的灵魂。“她,不是你能觊觎的物事。你那些可笑的殷勤、自以为是的赠礼、乃至你赤水氏千年的荣光……” 面具人语调平淡,沁透出碾碎一切的绝对力量,“在她眼中,与尘土无异。在我眼中,更是一指可灭的微尘。”
“管好你的眼,你的心,你的赤水氏。安分守着你中原那一隅之地。”
“若再越界,” 面具人的视线,落在丰隆因恐惧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已经看到了某种未来,“下次消失的,便不只是他们片刻的记忆了。”言罢,对方不再看丰隆一眼,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他转身,玄衣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融入水墨,由实转虚,眨眼间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那冰冷的话语,在死寂的官道上空回荡,一字一句,烙铁般烫在丰隆心头。“噗通”一声,丰隆再也支撑不住,从坐骑上滚落,单膝跪倒,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剧烈地喘息,冷汗如雨,滴落在干燥的尘土里,晕开深色的痕迹。过了许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些昏迷的暗卫侍从陆续醒来,茫然四顾,面面相觑。
“族长?我们……我们怎么都倒下了?”
“刚才……发生了何事?好像……好像突然很困?”
“是啊,脑袋里空空的……”他们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满脸困惑,记忆仿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残留着些许莫名的疲惫与心悸。
丰隆缓缓站起身,擦去额角的冷汗,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手。他回头,看着部下们茫然无辜的脸,又望向对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
风再起,吹过赤水河面,带来冰凉的湿气。丰隆觉得那股寒意,是从自己骨髓深处透出来的。
有些界限,此生此世,已绝不可再逾越半步。面具后的金眸,那弹指间剥离神魂的恐怖,那漠然如视尘埃的话语……?
山风呜咽,林涛如海。白衣将军的身影,最终与暮色融为一体,坚定不移地,走向他必须履行的责任,也走向他心里,唯一的归处。
与洪江一行人分别后,山道复归于静。太尊不再言语,只负手前行,朝瑶也收了嬉闹,安静跟在半步之后。
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蜿蜒的石阶上,一前一后,仿佛岁月的两种刻度。
穿过一片苍郁的古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此处已是辰荣山高处,一方天然石台探出山崖,名曰“听松”。台边有石栏,栏外便是万顷松涛,风过时,声如瀚海起伏。更远处,云海翻腾,日光在其间沉浮,气象浩渺。
石台中央,一张青石棋桌,两张石凳,早已备好。桌上棋盘经纬分明,线格如刀刻般清晰,两奁棋子,一黑一白,静待对弈之人。
太尊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未发一言。朝瑶亦自然地在对面落座,顺手理了理被山风吹拂的袖摆。
那身月白云锦裙裳与殷红珊瑚头面,在此处天风浩荡的背景里,少了几分宫廷华贵,多了几分出世清逸。
“手谈一局?”太尊开口,声音比山风更淡。
“老祖宗有命,岂敢不从。”朝瑶应道,抬手便执了黑子,“我执黑先行,占您个便宜。”
太尊未置可否,只取过白子奁。小兔崽子的棋艺,是他与少昊当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还记得最初教她时,这丫头只会胡搅蛮缠地下五子连珠,听阿念说曾气得皓翎王差点摔了棋盘。
如今,她的棋路早已脱胎换骨,既有皓翎王般的缜密布局,又不乏西炎式的凌厉杀伐,更兼她自己那份天马行空的诡变,便是与那等心思玲珑之人对弈,亦不遑多让。
棋局初开,黑白子相继落下,如星子渐布夜空。
太尊落子沉稳,每一手皆根基深厚,步步为营,似在构建一座无可撼动的城池。朝瑶则灵动许多,时而浅尝辄止,时而深入敌后,子力看似松散,却隐隐呼应,暗藏机锋。
山风过耳,松涛阵阵,唯有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清响,规律而冷澈。
“你的棋,比去年更稳了些。”太尊忽道,目光仍凝在棋盘一角。
“在外头跟人勾心斗角多了,自然就稳了。”朝瑶拈着一枚黑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表面,“不过再稳,也怕遇上不讲理的劫材。”她说着,啪一声,将子落在了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人生如棋,处处是劫。”太尊应了一手,封住那潜在的威胁,“但棋可以打劫,人生有些劫,却无劫材可寻。”
“那是因为下棋的人,总想着全盘。”朝瑶紧随其后,又落一子,这次直指中腹,“可有时候,局部的劫争赢了,整盘棋反而活了。”
太尊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落子无悔。”声音低沉下去,将那枚白子稳稳按下,发出清脆一响,“棋道如此,人生亦如此。既选了,便没有回头路,更无如果当初。”
“无悔,不等于无憾,更不等于不能看看这棋局之外。”朝瑶的语调仍然轻快,眼神清亮如洗,“老祖宗,您看这棋盘,纵横十九道,困住多少英豪心思?可它再大,也大不过这张石桌,大不过这听松台,大不过外头那万里山河、千秋云月。”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棋盘边缘,指向栏外翻涌的云海:“棋局里的输赢生死,放在这天地间,也就是一粒尘埃。当年觉得非要不可、寸土必争的,时移世易,或许也不过是清风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