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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幻境(4)

    在第五年的那个冬天,卢宝柚站在一个陌生城市的火车站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了。


    他有些累了。


    他决定回家。


    他要回去告诉母亲——


    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他真的抛弃了我们。


    但我不会,我们娘俩以后就忘了他,好好生活吧。


    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似乎一切都没变。


    老槐树还在,村口的水井还在,那条土路还在,只是路边的那条狗看着老了些,懒洋洋的趴在墙根底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握紧了手上的袋子,抬步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走去。


    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村子里的人看见他的眼神很奇怪。


    疏离、躲避,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可……为什么?


    “哟,卢家那小子回来了?”


    “可不是嘛,在外面野了这么多年,终于知道回来了。”


    “回来干嘛?他娘都死了,家里也没人了。”


    卢宝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说话的那个大婶,声音发颤:“你说什么?谁死了?”


    大婶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凶巴巴道:“你……你还好意思问?!


    你娘她……去年就走了,病死的。你走了以后她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又接到你爹……反正就是……唉,也是个可怜人。”


    卢宝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半天回不过神。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


    那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木门,早已破败。


    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被风吹得只剩半边。门是锁着的,一把生锈的铁锁,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他摸索了一阵,没从自己熟悉的地方找到钥匙。看着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的院墙,轻松翻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水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灶台上的锅落了灰,母亲的缝纫机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堆满了灰尘。


    他推开堂屋的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妈妈了。


    卢宝柚就这样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嚎啕大哭。


    他可真是个混蛋。


    “唉,你娘啊,也是个可怜人。在他走后她就病了,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烧,身体也越来越差。


    村医说是肺上的毛病,建议去大医院看看,可她的钱都用来找你了,没钱,也没人陪她去看。


    她就一个人扛着。


    扛到第三年,扛到接到父亲“牺牲”的消息——那一刻,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邻居们轮流来照顾她,可她什么都不肯吃,什么都不肯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她在等谁呢?


    等丈夫?丈夫死了。


    等儿子?儿子也走了。


    没有人会回来了。


    “她走的那天,是个雨天。村里几个婶子帮她换了衣服,擦干净了身体,然后大家凑了点钱,替她办了后事,把她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和你爹葬在了一起。


    下葬那天,也只有几个邻居在场。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了,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


    卢宝柚跪在母亲的坟前,一个劲的磕头,就算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他没有停。


    他的脑子里回荡着的都是隔壁刘婶的话。


    他怎么能这么混蛋呢?


    他的母亲,劳累了一辈子,为他操心了一辈子,结果就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妈,我回来了。”卢宝柚的声音嘶哑,“对不起……宝柚回来晚了……”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动坟头的枯草,卷起坟包上陈旧的纸钱,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说——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他看着母亲那小小坟包旁的另一座坟。


    英烈卢秋之墓——那是他的父亲。


    原来母亲没骗他,父亲没有抛弃他们。


    可现在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没有家了。


    卢宝柚拿起自己买来的,一把小小的水果刀,眼中流下一行泪,


    “爸,妈,我来找你们了,不要怪宝柚,好不好。”


    ……


    方沫僵立在漫天硝烟里,耳膜被炮火声震得生疼。


    刺鼻的血腥气与火药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脚下是松软发烫的泥土,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躯体上。


    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倒在他的四周,有的睁着空洞的双眼,有的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那些熟悉的脸庞,此刻全都毫无生气地躺在这片焦土之上。


    “**!撑住!我带你们走!”


    方沫疯了一般扑向身中数弹的战友,双手死死按住对方汩汩冒血的伤口,指缝间瞬间被温热的鲜血填满。


    “队长,你……你快走,快走!”


    “不!不!”


    耳边不断炸响炮声,慢慢被战友们临终前的呼喊所掩盖,被让他快跑的叮嘱所包裹。


    他猛地抬头,却看见满地倒下的战友,一张张熟悉的脸,渐渐扭曲、重合,最终全都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无数个“他”倒在血泊里,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着他,嘴唇一遍遍开合,


    “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是你没救下我们!”


    方沫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愧疚与绝望将他死死包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炮火中崩塌。


    ……


    苏晚打开老屋的房门,昏黄的灯光温柔的照在她的脸上。


    餐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饭菜,父母坐在桌前,笑着朝她招手:“晚晚,过来吃饭。”


    苏晚扬起笑脸,语气轻快,“来啦。”


    还没等她走近,屋内的灯光骤然闪烁,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桌椅、饭菜、温暖的灯光,全都消失无踪。


    她慌忙摸索,却摸到一手冰冷黏腻的液体,低头看去,父母的身躯在黑暗中快速腐烂,皮肉剥落,露出惨白的骨骼,曾经温柔的笑容,变成了狰狞可怖的模样,朝着她缓缓逼近。


    “啊——!!!!不要!别过来!”


    苏晚尖叫着后退,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却跌入一具冰冷的躯体。


    她低头看去,抱着自己的,竟是脸色惨白,毫无生机。的自己。


    她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


    陈默只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


    他是个习惯了孤独的人,可此刻的孤寂,却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将他彻底吞噬。


    无边的寂静中,无数声音凭空钻入耳膜,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你一事无成。”


    “你什么都做不好。”


    “大家都讨厌你。”


    “你就是个怪物!!”


    那些声音缠成冰冷的铁链,死死勒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让他无法呼吸。


    他想要嘶吼,想要辩解,想要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是这样的,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在黑暗中拼命挣扎,伸手乱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被自我彻底否定的恐惧,远比死亡更可怕。


    他……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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