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伞终究没能合拢。
它在那几百万道无声的控诉面前颤抖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像一片枯叶般被无形的气流掀翻,打着旋儿跌回戴芙蓉手中。
伞骨弯折了一根,发出类似呜咽的脆响。
“传令。”戴芙蓉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冷得像冰,“开仓放粮,我不信他们真的能绝食到底。”
秋荷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烂柯山外围的十二座粮仓同时开启。
七公主筹集的雪白的上品灵米倾泻而出,堆积如山。
按照往常,这足以引发哄抢的香气,此刻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移民们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额头触地,双臂平摊。
朱玉亲自带人端着粥碗冲进人群。她揪起一个枯瘦的老者的头发,将滚烫的米粥灌进他嘴里。
“吞下去!给老子吞下去!”朱玉嘶吼着,眼圈发红。
那老者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吞咽。米粥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混合着唾液,滴落在面前的尘土里。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夫人……没用。”朱玉退回来,双手沾满了黏糊糊的米汤,却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们……他们把喉咙锁死了。”
这不是普通的绝食。这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集体生理闭锁。他们调动了全身的修为,封死了食道,压低了心率,将身体机能维持在仅够吊命的最低限度。
除非他们自己愿意醒来,否则外力根本无法强行喂食。
“那就用灵液!”戴芙蓉不信邪,“用聚灵阵强行灌输灵气,我不信养不活这群刁民!”
七公主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没用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那里的封印符文正随着人群的呼吸节奏明灭:“这不是饿,这是厌弃。他们厌弃了食物,厌弃了劳作,厌弃了呼吸……他们正在把自己变成石头。”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粮堆上的灵米。那些米粒落在移民们的身上,竟然没有滚动,而是像粘在了皮肤上一样,随着他们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看起来滑稽而又恐怖。
馨兰跌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喃喃道:“没有饥饿感……他们真的不觉得饿吗?”
“不是不饿。”
杨十三郎的声音第一次在众人心底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楚,“是他们的灵魂已经吃饱了——吃饱了绝望。肉体上的饥饿,已经无法刺激他们了。”
众人骇然。
就在此时……
一名年轻的移民,大概是忍受不了这种非人的僵直,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仅仅是一下。
下一瞬,周围十几个离他最近的移民,头颅齐刷刷地抬起,目光冰冷地盯住了他。
没有任何言语,但那股谴责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让那名年轻移民浑身痉挛。
他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重新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比之前更加用力,直到额头渗出血迹,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他们在互相监视。”秋荷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这不是自发的,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死亡契约。”
戴芙蓉终于明白了这场“饥饿罢工”的真正恐怖之处。
武力镇压,会激起仇恨,仇恨会产生反抗;
但这场罢工,是用死亡作为武器,用沉默作为盾牌。你杀得越多,他们的冤魂就越重;你不杀,他们就在这里慢慢腐烂,直到把你所有的良知和底线都拖垮。
“官人,怎么办?”戴芙蓉对着虚空低语,手中的万民伞沉重得几乎要坠地,“再这样下去,不用天庭动手,他们就会把自己饿死在这里。”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紧接着,一股微弱的地气涌出,试图滋润那些干裂的嘴唇。
然而,就在地气触及第一个移民的瞬间,那人干枯的皮肤竟然泛起了一丝血色,原本微弱的心跳强了一分。
这微小的变化,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几百万移民的身体同时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
他们在吸收地气!
他们在吸食杨十三郎的本源!
“住手!”戴芙蓉尖叫起来,“你们在吸他的命!”
但没人理会。或者说,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既然神主不肯露面拯救我们,那就让我们吸干神主,大家一起死。
这是一种惨烈到极致的同归于尽。
戴芙蓉看着那几百万张毫无生气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她撑开的万民伞,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既挡不住外界的风雨,也护不住伞下的苍生。
“看来,光靠绝食还不够。”七公主幽幽地说道,目光投向天际,“有人想让他们死得更快一点。”
远方的云层中,隐约传来了仙乐之声。
仙乐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那几百万移民的颅骨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
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像是夏夜蚊蚋的振翅,但随着地气被疯狂吸食,那声音逐渐变得清越、肃穆,最后化作庄重的《度人经》经文,一字一顿,敲打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太乙救苦,业报因缘……”
“贪嗔痴慢,皆由心生……”
这经文不是念给人听的,是念给魂魄听的。
原本死寂的人群开始出现躁动。不再是肢体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跪在最前方的一名壮年移民,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被封死的声带在试图撕裂生理的禁锢。
“看。”七公主指着那人的后背。
在他的粗布衣衫之下,隐隐透出一缕金光。那金光并非凡俗所有,而是带着天庭特有的浩然威严——那是一枚被强行烙印在脊椎骨上的敕令符。
“他们身上早就被种下了‘种子’。”七公主的声音冷得像毒蛇吐信,“这场绝食,本就是天庭默许的。现在,种子发芽了。”
“诸位子民——”
一个宏大、温润,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云层之上缓缓降下。明明只有一人开口,却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吟诵,回音在整个烂柯山反复震荡。
“尔等背井离乡,本为求一线生机。奈何误入魔障,受那地底邪灵蛊惑,竟以绝食相逼,戕害己身,罪孽深重。”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给绝望中的人们喘息的机会。
“今,天庭特赦尔等罪责。只需转身,弃暗投明,向本座敞开神魂,接受‘净灵甘露’,便可洗去一身魔气,重归天庭治下,位列仙籍,永享安乐。”
净灵甘露。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如同石雕般的移民群,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澜。
那不再是绝望的死志,而是一种名为“诱惑”的毒药。
跪在地上的壮年移民猛地抬起头,双眼虽然浑浊,却死死盯着云端,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甘露……我要甘露……”
“想要甘露,便需斩断尘缘。”
云端之声循循善诱,“那地底邪灵,乃尔等苦难之源。尔等所受之苦,皆因他不肯舍弃私欲,不肯飞升成全尔等。今日,谁能断其地脉一角,谁便能得甘露一滴。”
话音落下,原本死寂的沉默,瞬间变成了某种更为恐怖的东西——贪婪的寂静。
戴芙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挑动移民内战!让他们为了争夺‘甘露’,去啃食夫君的地脉!”
就在这时,那名壮年移民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朝向地脉,而是面对着烂柯山的主峰。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锋利的石片——那是平时用来挖掘野菜的工具,此刻却成了凶器。
他没有攻击旁人,也没有攻击官兵。
他高举石片,对着自己原本叩首的大地,狠狠插了下去!
“噗嗤。”
石片并没有插入泥土,而是在接触到地脉气息的瞬间,崩碎成齑粉。但他这一动作,仿佛撕开了一个口子。
“给我甘露!”
“我要活命!”
“杀了这个害我们的邪灵!”
零星的嘶吼开始出现,紧接着,如同瘟疫般蔓延。
几百万人中,虽然大部分依然在僵持,但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眼中燃起了对生存的渴望和对地脉的怨恨。
他们开始用手抠,用头撞,甚至用牙齿咬那坚硬的地面,试图从地脉中扯下一块血肉来换取那虚无缥缈的“甘露”。
“疯了……都疯了……”馨兰捂住了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就是天庭的手段。”秋荷咬牙切齿,剑已出鞘,“不用一兵一卒,只凭几句许诺,就让这群无脑的逍遥客们自相残杀。”
戴芙蓉手中的万民伞剧烈震颤,伞面上绣着的百鸟朝凤图案,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她抬头望向云端,那里金光隐现,隐约可见一辆由九条蛟龙拉着的玉辇,辇上坐着一位头戴星冠、面容模糊的天官。
“天庭钦差,在此观礼。”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戴芙蓉,尔等治下无方,致使百万生灵涂炭。如今,你是选择交出地脉,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争夺‘甘露’,将彼此生吞活剥?”
仿佛是为了佐证这句话,两名相邻的移民为了争抢一块稍微湿润一点的泥土,竟然真的扭打在一起,指甲抠进了对方的眼眶,牙齿撕咬着喉管。
鲜血,终于打破了这压抑许久的灰色画卷。
地脉深处,杨十三郎的叹息声变得无比沉重。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于信仰的牵绊,正在被“甘露”的诱惑一点点腐蚀、瓦解。
七公主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妩媚,“天庭一再刁难我们,他们是想让夫君亲眼看着自己的信徒,为了活命,变成吃人的野兽。让烂柯山烂成一坨狗屎,他们就满意了,这是诛心啊。”
戴芙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的猩红。
她猛地将万民伞插入身旁的岩石缝隙中,任由伞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烂柯山,“弓弩上弦,对准那些发狂的移民。只要他们敢再向前一步,伤地脉分毫……”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
“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