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具尸体散发的甜香越发黏稠,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杨十三郎来得很快,步履沉稳,青衫在夜风中微动。他听完七公主与朱树的讲述,并未急于去看那卷旧律,而是先走到了石台旁,垂眸凝视着那具正在融化的尸骸。
良久,他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石窟入口的阴影处,淡淡开口:
“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暗处听壁脚?”
声音不大,却如石子投入静水,清晰地在石窟内回荡。
阴影蠕动,一个人影缓步踱出。
来者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长衫,看上去三十许人,面皮白净,眉眼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旧的铜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柄乌木算盘,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若非身处这停尸之地,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哪家账房先生,或是落魄的私塾先生。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谦卑:“草民白谨,见过七公主,见过杨主事,朱老大人。”
“白谨?”七公主眸光一寒,“你便是那哑童的‘监护人’?”
“正是。”白谨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如两口深井,不起半点波澜。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纸张竟是与朱树那《天残律》同源的羊皮,只是保存得更好,边缘整齐,色泽统一。
“草民苦命,半月前于流民潮中,见这孩童孤苦无依,又天生喑哑,实在可怜,遂耗资五十两白银,从其远亲手中‘过继’而来。”白谨一边说,一边将文书展开,动作不疾不徐,“此乃天庭户部核发的‘收养契’,上有旧印为凭。草民本欲携其回山安置,好生教养,不料……唉,竟遭此横祸。”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石台上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半分真情,倒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祭文。
杨十三郎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瞳孔便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那印章确是天庭旧印,篆文古朴,印泥深沉,绝非伪造。更重要的是,文书引用的法条,正是朱树刚才提到的《天残律》中关于“监护权责”的细则——若被监护人遭他人侵害,监护人有权索赔;若被监护人被害,施害者当按律重处。
“好精细的准备。”杨十三郎将文书递还给七公主,语气平淡,“连《天残律》的细则都烂熟于心。白先生,你不像个普通的收养人,倒像个……熟读律法的讼师。”
白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幽暗的灯光,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杨主事谬赞了。草民不过是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惹来麻烦,故而多读了几年死书罢了。如今既然孩子死了,草民自然要为他讨个公道。按这《天残律》及此契约定,朱三故意杀人,证据确凿,又无可援引之豁免条款,当……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朱树气得胡子发抖:“你!那哑童分明是妖孽,体内藏污纳垢,如何能按常理视之?”
“朱老大人此言差矣。”白谨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白净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柔,“是妖是魔,需由天庭钦天监定夺,亦或由贵方查验后报天庭核准。在此之前,在律法层面,他便是草民合法收养的‘人’。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那串糖葫芦,又落回那具正在融化的尸体上,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这孩子死得蹊跷,尸体异变,恐非人力可为。这恰恰说明,朱三所行之凶,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极其恶劣。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又何以……慰这孩子在天之灵?”
“你在胡搅蛮缠!”馨兰忍不住娇叱。
白谨却不理会,只是看着杨十三郎,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算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杨主事,草民只要一个公道。若您徇私枉法,包庇凶手,草民唯有上报天庭,请巡察使主持公道了。届时,烂柯山‘执法不公’的名声传扬出去,恐怕……不太好吧?”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脸色,再次对着尸体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走到洞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杨十三郎低语道:
“杨主事,这局棋,草民已落下第一子。您若是识趣,便知该如何‘落子无悔’。否则……这烂柯山,怕是要更名换姓了。”
语毕,白谨的身影融入外面的夜色,只留下石窟内一片死寂,以及那串糖葫芦上,在幽暗中闪烁着诡异光泽的糖衣。
杨十三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七公主,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借刀杀人’的戏码,人家还附赠了一套‘借法杀人’的剧本。有意思。”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烂柯山议事堂内的灯烛却彻夜未熄。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在杨十三郎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斜倚在宽大的乌木椅中,指尖捻着一份墨迹未干的验尸格目,目光却穿过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株枯死的桂花树上。
朱三被锁在偏院,门外是朱玉按剑而立的身影;而白先生,此刻怕是正拥着暖炉,在客舍里静候天明时公堂上的胜利。
“大人,还是没有进展。”
朱树满头大汗地合上一本厚重的《南瞻部洲刑名汇览》,嗓音沙哑,“现有律条,确实只论‘杀伤’之果,不论‘诱杀’之因。那白先生手中的收养文书,经由天庭户部核验,钢印是真,契书也是真。若硬判,不仅违律,更会给天庭干涉的口实。”
杨十三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摩挲着拇指上那枚象征着烂柯山最高裁决权的玄铁扳指。
“律法是死的,但着律的人,总该想到有人会钻这空子。”他低声道,“去,把西厢那几排落灰的书架给我搬来。”
半个时辰后,原本庄严肃穆的议事堂,活像遭了劫匪。
泛黄的竹简、脆裂的帛书、硬邦邦的枣木刻版,堆满了长案,甚至蔓延到了地上。戴芙蓉带着几个文书正在飞速分拣,而七公主则立于书海中央,双眸微闭,眉心隐约有淡金色的神纹闪烁——那是天庭皇族特有的“过目不忘”神通,正以此法检索着浩如烟海的古籍信息。
“停。”
七公主忽然睁眼,纤手抽出一卷几乎碳化了的兽皮卷。
“找到了。《太古妖异志·残卷四》。此物非我天庭正统收录,乃是父帝当年平定北阴酆都时所得的战利品。”
她将兽皮卷铺在案上,指尖划过那些晦涩的古篆,缓缓念道:
“啖魂童,生于极阴之地,聚怨气而成形。初生如常童,三岁不语,五岁嗜杀。然此身脆弱,不堪一击。需以‘引魂香’饲之,辅以‘惑心术’激之,方能化为噬主之刃……”
念及此处,七公主抬头,眼中寒光乍现:“杨十三郎,你看明白了么?那哑童根本不是什么被收养的可怜孤儿,他是白先生精心饲养的一件凶器!那所谓的收养文书,不过是给凶器套上的一个‘人皮鞘’!”
“人皮鞘……”杨十三郎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摊开的兽皮卷前,俯身细看。那上面除了文字,还画着一幅简陋的图:一个童子张开大嘴,口中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股扭曲的黑气,黑气前端,正握着一把匕首。
“还有更关键的。”七公主指着下一行小字,“啖魂童无魂无魄,借体成形,律法难束。唯制其‘饲主’,断其根源,方可绝患。”
“好一个‘律法难束’!”杨十三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乱颤,“既然哑童不受律法约束,那朱三杀的,便不是‘人’,而是‘祸害’!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跟他在‘杀人偿命’这条死胡同里纠缠?”
戴芙蓉眼前一亮,迅速抓起毛笔:“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要换一个战场?不争‘杀人之罪’,而争‘养妖之罪’?”
“正是。”
杨十三郎拿起那枚玄铁扳指,在掌心掂了掂,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白先生以为拿着一张收养文书,就能把妖物漂白成人。那我们就告诉他,在烂柯山,不管是人是妖,只要敢拿来害人,我就要追查到他背后的那只手!朱树!”
“在!”
“立刻拟文,我要弹劾白先生‘私蓄妖物,图谋不轨’。不用现有的烂柯律,就引用这本《太古妖异志》!我要让全山的百姓都知道,他们同情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而他们痛恨的朱三,其实是除害的英雄!”
话音落下,窗外天色微明。
那株枯死的桂花树梢头,竟奇迹般地冒出了一丝绿意。
而在山脚下的客舍中,白先生正惬意地剔着牙,浑然不知,杨十三郎已经找到了那把能斩断他咽喉的——古之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