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封山的第七天，太阳升起来了。


    或者说，是某个维度的“太阳”投射在了这片土地上。


    朱玉站在断首坡的制高点，看着脚下这片被折叠过的山河。


    此刻，他正同时看到三个太阳：一个在东边刚冒头，一个在正午头顶，还有一个正在西沉——血红色的余晖洒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大哥，”朱风的脚步有些虚浮，他指着山下的营地，“又有人疯了。”


    营地里，一个负责看守粮仓的老汉正拿着石头往自己脑袋上砸。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折叠后的烂柯山，失去了正常的日夜交替。


    空间补丁虽然堵住了漏洞，却也打乱了时间的流速。有的地方，一夜只有半个时辰；有的地方，黄昏持续了整整三天。


    难民们体内的生物钟彻底乱了。有的人连续五天五夜睡不着，眼球暴突，见人就砍；有的人一睡不醒，身体却在迅速腐烂，长出诡异的蘑菇。


    “神血能填肚子，填不了脑子。”戴芙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走过来，那是稀释过的金色液体，“喝了它，能让人冷静点，但也仅仅是冷静。”


    朱玉接过碗，没喝。他看着碗里倒映出的扭曲天空。


    “芙蓉，库存还有多少？”


    “不多了。”戴芙蓉的声音很冷，“杨十三郎留下的那点‘神血’，我们只敢给快死的人用。大部分人现在靠的是……那些东西。”


    她指了指远处的一排排笼子。


    那是关押“画皮骨”的地方。自从上次枯井事件后，朱玉发现这些怪物的尸体不会腐烂，而且体内会源源不断地产生一种淡蓝色的晶石——那是它们生前被天庭植入的能量核心。


    “朱临那边怎么样了？”朱玉问。


    “还在挖。”戴芙蓉顿了顿，“但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


    正说着，断首坡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朱临回来了。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杀戮的莽夫，此刻的他满身尘土，铠甲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他身后跟着一队人，推着几辆独轮车。


    车上装的，是一块块巨大的、还在跳动的肉块。


    “大哥，”朱临跳上山坡，声音沙哑，“没找到新的矿脉。地下的神血快干了。但我们在东边的‘折叠区’发现了这个。”


    他掀开盖在车上的麻布。


    一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人类的肉，也不是野兽的肉。那些肉块表面覆盖着鳞片，切开后流出的却是金色的血液。


    “这是……天庭丢进来的‘饵’？”朱玉皱眉。


    “不，”朱临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这是被折叠进来的难民变的。他们不小心掉进了空间夹层，身体被重组了。”


    朱玉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封山的代价。烂柯山虽然挡住了外面的敌人，但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活下来的人，要么适应这诡异的规则，要么就被规则撕碎、重组，变成这种非驴非马的怪物。


    “留着没用，烧了吧。”朱玉挥手。


    “烧不了。”朱临苦笑，“这肉……遇火就炸，遇水就融。而且……它在生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其中一块最大的肉块突然抽搐了一下，表面裂开一道缝，隐约露出一颗还未成型的牙齿。


    “杨十三郎！”朱玉猛地转身，对着山顶那只巨大的眼球怒吼，“你搞出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巨大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瞳孔收缩。


    下一秒，天地变色。


    并没有声音传来，但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紧接着，一段破碎的画面强行塞进了朱玉的意识里：


    他看到了天庭。


    不是高高在上的宫殿，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结构。


    在那结构中，无数根须连接着一个巨大的胚胎。


    那个胚胎的脸，长得和杨十三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朱玉捂着头，嘴角溢出鲜血，“这里不是避难所。”


    “这是……一座孵化炉。”


    杨十三郎把自己炼成了阵眼，不是为了保护这群难民。


    他是把烂柯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母体，要把这些人类当成养料，孵化出某种足以对抗天庭的东西。


    “大哥？”朱风看朱玉脸色不对，上前一步。


    朱玉摆摆手，止住了他。


    他看向山下。难民们正在为了争夺一小块干燥的睡觉地点而大打出手；戴芙蓉在努力维持秩序，分发着致幻的汤药；朱临在盯着那些变异的肉块，防止它们破笼而出。


    百万生灵，在这座巨大的孵化炉里挣扎。


    “既然是炉子，”朱玉擦掉嘴角的血，眼神重新变得凶狠，“那就得有火。朱临，把这些肉块搬到地脉口去。”


    “干嘛？”


    “喂给地脉。”朱玉冷冷道，“既然十三郎要吃人，那我就给他吃这些怪物的肉。我倒要看看，他能孵出个什么东西来。”


    朱临领命而去。


    朱玉独自走到悬崖边，看着脚下这片扭曲的山河。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天庭还没打进来，但这座山里的“人”，恐怕要先疯一半了。


    “戴芙蓉。”朱玉回头，“停止发放镇静的汤药。”


    “那他们会崩溃的。”


    “崩溃总比变成白痴强。”朱玉握紧了刀柄，“通知下去，今晚不设防。谁要是分不清白天黑夜，就去挖坑。挖不动的……就填坑。”


    停止发放“安神汤”的命令下达后，烂柯山并没有像朱玉预想的那样陷入彻底的混乱。


    恰恰相反，一种更可怕的寂静笼罩了营地。


    没有哭喊，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人睡觉。数百万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错乱的光线下，死死地盯着那颗悬在山巅的巨大眼球。


    人们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去适应这座疯癫的大山。


    “大哥，东边的‘肉块’处理完了。”朱临满身腥臭地走来，将一把还在滴着蓝火的匕首插回靴筒，“地脉吃了那些东西，好像……变温顺了一点。刚才空间波动的时候，没再吞人。”


    朱玉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山脚下的那群人。


    那是戴芙蓉带领的妇孺。她们没有像男人一样去搬运尸骨或者加固栅栏，而是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她们手里拿着的不是锄头，而是针线和骨刀。


    “她们在干什么？”朱玉眯起眼。


    走近了，朱玉才看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些被空间折叠撕碎的肢体、被画皮骨啃噬剩下的残骸，并没有被丢弃。戴芙蓉正指挥着人将一种暗红色的菌丝涂抹在断肢上。


    那是绝灵古穗的根须提取物，具有极强的黏合性和活性。


    “拼起来。”戴芙蓉的声音嘶哑，手指翻飞，像是在缝补一件破衣裳，“头接错了没关系，手脚长反了也没关系。只要能填上窟窿，就是一副好盔甲。”


    朱玉胃里一阵翻涌。


    这不是安葬，这是拼装。


    难民们正在把亲人的尸体，像废铁一样重新组装成人形。没有脸皮的，就用树皮蒙上；没有手脚的，就接上木桩。这些“缝合怪”被立在营地的外围，成了第一道活体城墙。


    “这是杨十三郎想要的吗？”朱玉咬牙问道。


    “这不是他想不想要的问题。”戴芙蓉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根穿了筋的针，狠狠刺穿一块皮肉，“这是我们需要的。天庭的‘画皮骨’攻不进来，但它们可以扔石头，扔瘟疫。我们需要盾牌，而活人不够用了。”


    朱玉看着那些“缝合尸”。它们不会动，也不会痛，只是僵硬地站着。风吹过，露出里面发霉的稻草填充物。


    这就是烂柯山的“秩序”。


    突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从西边传来。


    不是号角，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那是空间折叠产生的物理反馈。


    “敌袭！”朱风的惊呼声伴随着警报传来。


    朱玉猛地冲上制高点。


    只见烂柯山外围那层透明的屏障上，出现了几个巨大的凸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拼命想挤进来。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屏障传来。


    朱玉拔出刀，朱临和朱树立刻护在两侧。


    “准备迎敌！这次不是画皮骨！”


    随着朱玉的吼声，屏障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窒息了。


    那不是军队。


    那是几具巨大到遮天蔽日的“尸体”。它们没有皮肤，肌肉纤维暴露在空气中，每一块肌肉都在违反常理地蠕动。它们的体型太大了，大到烂柯山的屏障只能包裹住它们的一半身体，另一半还露在外面。


    “那是……‘弃民’。”戴芙蓉不知何时站在了朱玉身后，脸色惨白，“天庭把那些折叠失败的难民，堆在一起，做成了攻城锤。”


    “轰！”


    巨大的拳头砸在屏障上。


    整个烂柯山剧烈摇晃。山巅的那只巨大眼球猛地转动，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在抽干地脉的力量！”朱玉感到脚下的土地在震动，那是能量被疯狂抽取的感觉。


    “撑不住了！”朱临吼道，“大哥，下令吧！用那个！”


    朱玉知道他说的是那个禁忌的方案——启动“血肉工事”的最终形态。


    他把目光投向那些被缝合起来的尸体。


    “点火！”朱玉嘶吼。


    戴芙蓉没有任何犹豫，挥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那些“缝合尸”体内的菌丝。


    刹那间，原本僵硬的尸体猛地活了过来！


    那不是复活，那是燃烧。


    暗红色的火焰从它们的七窍喷出，那些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肢体开始膨胀、硬化，变成了类似焦炭一样的坚硬物质。它们不再是人类，而是一堵堵正在燃烧的、拥有自我修复能力的生物墙壁。


    “轰隆！”


    天庭的巨尸攻城锤终于突破了屏障的一角。


    一只覆盖着鳞片的巨爪探了进来，抓住了几十个难民，像捏蚂蚁一样捏碎。


    但在下一秒，十几具燃烧的“血肉工事”撞了上去。


    没有爆炸，只有吞噬。


    燃烧的尸体死死缠住巨爪，高温瞬间碳化敌人的肌肉。巨爪缩了回去，但带走了烂柯山的一部分防线。


    缺口打开了。


    朱玉没有退缩，他带着朱家军冲了上去，填补那个缺口。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虽然谁也不知道那是多久。


    当最后一只巨爪缩回天庭，烂柯山的屏障自动愈合，但代价是山巅的那只眼球流下了一滴血泪。


    血泪落地，化作一颗黑色的种子。


    朱玉单膝跪地，浑身是血。他看着那颗种子，又看了看周围。


    营地外围，再也没有“缝合尸”了。那些曾经是亲人的东西，为了堵住缺口，已经彻底烧成了灰烬。


    幸存者们跪在地上，对着那颗眼球膜拜，感激它保护了大家。


    但没有人注意到，朱玉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因为他在刚才的战斗中，清晰地听到了杨十三郎最后传来的意念，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的命令：


    “第一批燃料……消耗完毕。”


    “等待第二批。”


    朱玉抬起头，看着那颗眼球。


    原来刚才的防御战，根本不是保护他们。


    那只是在测试这百万人口的战斗力，以及这些“血肉工事”的极限。


    烂柯山，这座被折叠出来的大山，根本不是避难所。


    它是杨十三郎为了三界无案的崇高理想的实验田，亲手打造的修罗场。


    朱玉擦掉脸上的血，捡起了那颗黑色的种子。


    冰凉，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