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营的骚乱平息了三天。
表面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流民们不再自残,石敢当被安排在伤兵营养着,每日喝着戴芙蓉亲自调配的药膳。
秋荷那近乎“羞辱”的拥抱战术似乎奏效了,烂柯山上下都在传颂她以仁心感化暴民的义举。
但只有秋荷自己知道,那不是胜利。
那是一种更深的、看不见的溃烂。作为烂柯山兵马大统领,她手中握有的不再是千军万马的杀伐权柄,而是一把钝得割不断喉、却又沉得压垮脊梁的破剑。
这一日黄昏,秋荷在演武场清点护卫亲兵。本该肃杀的校场,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百名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亲兵,列阵整齐,却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
“报——!”
一名亲兵队长跌跌撞撞地从阵列末尾跑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秋荷马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说。”秋荷勒住缰绳,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再次浮现。
“弟兄们……弟兄们……疯了!”
秋荷瞳孔一缩,纵马疾驰而去。
亲兵们的驻训地,位于烂柯山背阴的一面。夕阳照不到这里,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秋荷,胃里一阵翻涌。
并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一种……安静的、执拗的自毁。
亲兵们没有互相残杀,也没有攻击长官。他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磨得极其锋利的匕首、佩剑,甚至是剔骨的小刀。他们的目标,不是战友,而是——地面上的影子。
“去死!去死!”
那个平日里最骁勇的小校,此刻双眼赤红,正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属于他自己的、被夕阳拉得细长的人影。
他一刀一刀地刺下去,每一次都精准地扎进影子的“心脏”位置。鲜血从他的虎口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仿佛他刺穿的不是泥土,而是某个附身的恶鬼。
旁边另一个老兵,正用剑刃疯狂地切割着自己的影子。
他把影子想象成一条束缚他的锁链,一边切一边哭吼:“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干了!让我清净!”
“住手!”秋荷大喝一声,跃下马背冲进人群。
她抓住那个小校的手腕,强行夺下凶器。那孩子的手腕已经被他自己割得深可见骨,但他还在挣扎,眼神空洞地看着秋荷,喃喃道:“将军……将军你放开我……它在动……你看啊,它在动!它在嘲笑我不敢杀它!”
秋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上的影子,随着晚风拂过树梢,微微晃动。
在正常人眼里,那是光影的自然变化。但在这些亲兵眼里,那是魔鬼的舞蹈,是流民自残时的怨气,是那种“想杀却杀不得”的憋屈,凝聚成的具象化怪物。
“这是……心魔。”
朱玉不知何时站在了秋荷身后,脸色比纸还白,“夫人,这不是病,这是‘瘴’。那天我们在安民营看着那么多人自残却无能为力,这口气憋在心里,憋出了魔障。”
“他们是在跟影子打仗?”秋荷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不。”
朱玉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是在跟那天的自己打仗。他们觉得自己无能,觉得自己连保护百姓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他们死。所以他们恨那个‘无能’的自己,想把这个‘自己’杀掉。”
“那为什么是影子?”秋荷问。
“因为影子最像他们自己。”朱玉痛苦地摇头,“而且……影子杀不死。”
这就是最绝望的地方。
敌人如果是流民,可以镇压;如果是天庭神将,可以死战。但现在,敌人是每个人脚下如影随形的“自己”。
“啊——!”
又是一声惨叫。一名跟随秋荷多年的副将,竟然拔剑砍向了自己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剑气反射,在他的脸颊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影子上。
那一瞬间,秋荷仿佛看到那个影子张开嘴,贪婪地吮吸着鲜血,然后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不能让他们再砍了!”那名亲兵队长红着眼冲上来,“再砍下去,不用敌人动手,我们自己就把自己废了!”
“拦不住的!”朱玉绝望地喊道,“这是心病!心魔不除,刀剑不止!你夺了他的刀,他会用牙咬!你封了他的嘴,他会用头撞!”
秋荷看着眼前这一幕人间炼狱。
曾经在绝灵古穗面前都不曾后退半步的亲兵卫队,此刻却在一个个小小的影子面前,溃不成军。
武力,再次失效了。
而且这一次,失效得更加彻底——因为敌人就在自己体内。
秋荷感到一阵眩晕。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夕阳下,那个属于“兵马大统领”的高大影子,似乎也在微微扭曲,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嘴,正在无声地对她嘲讽:
“秋荷,你不是很厉害吗?你能抱得住流民,但你抱得住你自己的心魔吗?”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传令。”
秋荷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回荡在死寂的校场。
“从现在起,所有护卫营,不许站在阳光下。”
众亲兵愕然抬头。
“把营房所有的窗户堵死,挂上黑布,熄灭火把。”秋荷一字一句地下令,目光扫过每一个绝望的部下,“既然影子是祸根……那我们就不见天日。”
“我们要在黑暗里……熬过去。”
秋荷的命令像一道赦免令,亲兵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营房,死死拽下黑布遮住窗棂。
黑暗降临的瞬间,那种被影子凝视的毛骨悚然感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朱玉提着灯笼走进营帐,看见平日里剽悍的汉子们蜷缩在角落,像受惊的鼠辈。
一个亲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张口,那藏在喉咙里的自毁欲望就会溢出来。
朱玉想说些什么安抚军心,却发现所有的律令条文在此刻都轻飘飘的。
他看着地上自己那截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那根本不是影子,而是烂柯山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甩不掉的罪孽。
他手中的灯笼剧烈一晃,光晕抖动,仿佛连这最后的光也要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