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清晨已经多日没有晨光……
厚重的“万民伞”遮蔽了天穹,连夜赶制的遮天巨幕,由千万匹粗布缝合,浸透了桐油,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根支撑的木杆上。
伞下,几百万双眼睛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汇成一股潮湿的暖流,在伞布下循环往复。
人们跪拜着,从昨夜等到今晨,额头抵在泥泞的土地上。他们在等神,等那个撑起这片天地的杨十三郎。
朱玉站在伞骨的最高处,手握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地脉透支太久了,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再不添油,就要熄了。
“来了。”
人群中没有谁喊出声,但这股意念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并非金光万丈,也没有仙音缭绕。
在断首坡前那片被翻得疏松的黑土里,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那只手很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润的泥土,指关节处还有未愈合的冻裂口子。它扒住了地面,紧接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杨十三郎。
他没有穿着那件绣着星河的道袍,也没有身披金甲圣衣。他就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衣,那是农人下地干活的打扮。
他的脸上糊满了泥污,只有眼白显得格外清晰,瞳孔里透着血丝,那是连续数月未曾合眼的疲惫。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然后像一棵老树拔根一样,缓缓地从地里站了起来。
并没有惊雷,也没有狂风。他站在那里,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几条蚯蚓,正慢吞吞地往干燥的土里钻。
跪在最前排的一个老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喃喃道:“神主……怎地像个种地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名为“敬畏”的气球。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他们期待的是踏着祥云、怒目金刚的神,而不是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甚至有些狼狈的凡人。
杨十三郎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抬起脚,把鞋里的土倒了出来,又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那顶遮天蔽日的万民伞,以及伞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伞做得不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磨砂纸划过木板,“就是太沉,压得地脉喘不过气。”
戴芙蓉站在伞柄的枢纽处,身子猛地一颤。她看着夫君那张陌生的脸——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谋士,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杨十三郎没有看她,而是走向了跪在另一侧的秋荷。秋荷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是随时准备镇压暴乱的姿势。
“把剑收回去,”杨十三郎说,“这地里长不出庄稼,也长不出刀兵。”
他又看向朱玉:“把枪放下。以后烂柯山不兴这个。”
朱玉愣了一下,缓缓垂下了长枪。枪尖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杨十三郎这才转身,面向所有人。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这伞下浑浊的空气全都换走。
“你们等我,是不是想让我施个法,变出一顿饱饭?”他问。
无人应答。
“还是想让我吼一嗓子,把那些捣乱的心魔全震碎?”
依旧无人应答。
杨十三郎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的褶子。他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举到胸前。
“我也饿。”他轻声说,“我也怕死。昨天夜里地脉震颤,我以为我要烂在这土里了。我跟你们一样,也是这烂柯山的一只蝼蚁。”
这句话落下,整个烂柯山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神怎么会饿?神怎么会怕死?
“可蝼蚁聚多了,也能搬动大山。”
杨十三郎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以前我有神通,我护着你们。现在神通没了,我累了。往后这烂柯山,靠的不是我杨十三郎,是你们手里的锄头,是朱玉手里的秤,是戴芙蓉手里的算盘,是秋荷手里的尺子!”
他把手里的泥土狠狠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从今日起,烂柯山无神,只有法。我杨十三郎,不是你们的神,只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弯下腰的种田人。”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片刚翻松的土地,拿起靠在树旁的一把生锈的铁锄,一下,一下,扎实地刨了下去。
锄头入土的声音,成了这无案之界的第一声钟鸣。
戴芙蓉终于忍不住,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她抬手,轻轻挥下。
随着这无声的指令,支撑万民伞的无数根木杆在移民们的手中缓缓放低。巨大的伞面滑落,久违的天光重新洒在烂柯山上,也洒在了那个弯着腰、奋力锄地的背影上……
天光重新落下的那一刻,并不温暖。
初春的风还带着峭寒,吹干了杨十三郎额头上刚刚渗出的汗珠,也吹得他单薄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脊梁上。他手里的那把锄头很沉,木柄被岁月磨得油亮,铁锄因为生锈而变得笨重。这与他以往挥动法器时的举重若轻截然不同。
“呼……”
杨十三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这口气很长,带着胸腔的共鸣,丝毫没有仙人那种绵绵若存的悠长。他又举起锄头,这一次,手臂明显颤抖了一下,锄尖歪了几分,砸在了土坷垃上,溅起的泥点崩了他一脸。
跪在最近处的一个七八岁孩童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这笑声在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孩子的母亲吓得脸色惨白,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作势要打。
“让他笑。”
杨十三郎停下了动作,转过头。他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神里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他看着那孩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得好。以前我腾云驾雾,你们看不清我;如今我满身泥点,是不是顺眼多了?”
周围的人群愣住了。这哪里是神该说的话?神应该是完美的,是不染尘埃的,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可眼前这个男人,喘着粗气,脸上挂着泥,甚至连锄地都会歪斜,这分明就是隔壁村那个终日劳作的张老汉。
戴芙蓉提着裙摆,踩着泥泞快步走了过来。她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狐裘,那是她连夜赶制的,用的全是世间最柔软的绒毛。她想把狐裘披在丈夫身上,想替他挡住这料峭春寒。
“夫君……”
“放着吧。”杨十三郎没接,甚至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戴芙蓉的手,“这东西太重,穿着它挥不动锄头。”
“可是你……”戴芙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圈又红了。她能感觉到,杨十三郎身上的“气”正在消散。以前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心安;而现在,他就像这山脚下的一块顽石,虽然坚实,却毫无遮风挡雨的能力。
“我什么?”杨十三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也冷。你看。”
他说着,伸出双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虎口处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手心还有几道新鲜的血口子,正渗着血珠。这并不是法术幻化出来的“劳苦相”,而是实打实的伤痕。
“以前我不冷,是因为我有法力护体,那是偷来的暖气。”
杨十三郎摊开手,让所有人看清那血痕,“现在我冷,是因为我也是血肉之躯。这血是红的,疼起来钻心,跟你们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一个刚才试图自杀的暴徒面前。那暴徒断了一条胳膊,正疼得龇牙咧嘴。杨十三郎蹲下身,没有任何嫌弃,伸手按在那人的伤口处。
若是以前,这一按,伤口立愈。但此刻,并没有神光闪烁。杨十三郎只是笨拙地扯下自己衣服的一角,学着凡间郎中的样子,死死勒住那人的血管。
“忍着点。”杨十三郎皱着眉,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没力气给你止痛,也没仙丹给你续肢。但我这布条扎得紧,你能活。”
那暴徒愣愣地看着他,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嘶吼。他在这个“神”的眼里看到了吃力,看到了认真,甚至看到了一丝因为手法生疏而产生的懊恼。
“神主……您也会累?”暴徒傻傻地问。
“累。”杨十三郎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累得腰都要断了。”
这一刻,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在烂柯山崩塌了,但某种更为坚韧的东西却在废墟中生长出来。
移民们眼中的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从未有过的情感。那是对同类的怜惜,是对劳动者的尊重,是一种“原来你也要吃饭睡觉,原来你也会受伤流血”的认同感。
朱玉默默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走上前,递给了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混着泥土,滴落在胸前。他喘匀了气,把水囊抛还给朱玉,笑道:“这水甜。以前喝琼浆玉液,尝不出味儿,今天才知道,这凡间的凉水,才是救命的东西。”
戴芙蓉看着丈夫大口喝水、喉结滚动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收起了那件华丽的狐裘,转而挽起了袖子,露出那一截曾经只用来执笔批奏的皓腕。
“官人,”她轻声道,“这地,我也来刨。”
杨十三郎回头看她,脸上的疲惫化开,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好。不过先把那劳什子‘公主’的名号忘了,今天起,你就是这烂柯山第一个插秧的戴氏。”
风依旧很冷,但阳光照在身上,已经不再那么刺眼。
杨十三郎弯下腰,继续锄地。这次,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每一次锄头入土,都仿佛是在这片土地上钉下一枚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