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如此，本单于就满足你。”大单于笑了几声，转身面对王帐前聚集的各部族首领和千夫长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诸位都看见了。”
他伸出手，指向坐在帐边矮凳上的华山岳：“这位华山岳华都统，镇南王府原来的骑军统领，想必大伙都不陌生！如今，他是本单于的人了。”
“我要赐他兵马，还要赐他官职！”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些千夫长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愕和质疑，几位年长的部族首领相互对视，目光里满是狐疑。
他们原以为华山岳之前招认的那些眼线，只是因为扛不住刑罚，想要以此来换取一条命而已。
没想到大单于竟然如此看重他，竟然要将他招揽到自己麾下！
大单于将这些表情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继续说道：“刚才被处死的那些人，他们这些年吃着我草原上的牛羊，用着我草原上的铁器，转身却把我们的行踪、我们的布防、我们每一次出兵的动向，全都卖给了镇南王府。”
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华将军一来，就立下了这样的大功……而且他的本领，想必诸位也都领教过，这样的人投奔到我帐下，是本单于的福气，也是草原的福气。”
众人闻言，开始窃窃私语。
片刻后，有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那是个身量极高的千夫长，颧骨上横着一道刀疤，声音粗粝：“大单于，这姓华的从前是镇南王府的人，领兵和咱们打了多少回仗，杀了咱们多少兄弟？”
“咱们弟兄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如今要让他来和咱们并肩作战……我接受不了！”
大单于看着他，没有动怒，反倒笑了一下。
“这正说明了华将军本领高强，昔日我们是敌人，各为其主，自然要厮杀搏命！”
“战争杀伐，与私怨死仇无关！”
那千夫长咬了咬牙，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来争辩。
但大单于的声音却沉了下来，带了三分寒意：“本单于乃是草原共主，招募人才只看能力，不看出身……真正的霸主，自然该拥有容纳异族甚至是昔日敌军的胸怀。”
“本单于意已决，谁都不必再多说什么！”
伴随着这句话出口，王帐前面那些将领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有什么意见。
毕竟任用齐人这件事，在蛮族之中并不算罕见。
大单于身边的那位谋士许先生，便是昔日镇南王府的一位幕僚。
见状，大单于继续道：“华将军投到我帐下，从今日起，三千云狼卫从今日起归他统帅，他有功，本单于赏！他有错，自当受罚！”
“从今往后，他便是我蛮族的战将，与诸位一样，听清了吗？”
“听清了！”众将领们心中惊骇，但还是齐齐回应着。
云狼卫骑，是大单于麾下最精锐的骑兵。
如今竟然分出了三千给华山岳来统御……
对于一个降将而言，这待遇未免有些太高了吧？
……
玉门城镇南王府的偏厅里。
李牧和镇南王对坐在案前，揉了揉眉心道：“不能再等了，华山岳落在那些蛮人手中，每多一天，变故就多一分。”
“就按照您之前的那个方法，通知安插在蛮族大营中的眼线，准备营救吧。”
镇南王亦是点了点头。
眼下，的确找不到第二个可行的方法了。
“今晚便将信传过去，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带兵出城和蛮军交锋……如果能够将大单于引出来的话，我会想办法杀掉他。”李牧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此时在蛮族眼中是个眼中钉的存在。
只要他肯亲自出马，那么蛮族一定会用最谨慎的态度来应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而来。
到时候，镇南王府的眼线营救起华山岳来就会省力的多。
镇南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明日你打算带多少兵？”
“三千。”李牧伸出三根手指，“不多不少，人多了大单于会怀疑，人少了他懒得理……三千人正好，够他吃一口，又不值得他把全部家底押上来。”
“老夫让玉门城的弓弩营给你压阵，万一他倾巢而出，你立刻往回撤，有城上的箭雨掩护，你撤得回来。”
“好。”
商议完了计划后，两人立刻行动了起来。
镇南王按照以往的经验，等到入夜之后，便差人将密信送到昔日和眼线联络的地点，将其埋在一块大石头下。
……
次日清晨。
雾气还没散尽，玉门城的城门已经隆隆打开。
李牧策马从中门而出，身后的三千军士卒甲胄鲜明，枪尖上的红缨在晨风里飘成一片。
他们没有立刻向蛮族大营的方向推进，而是在城门外三里处列阵停驻，排成一道横贯官道的厚实防线。
李牧纵马到阵前，勒缰停住，朝北面蛮族大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喊。”他对身边一名嗓门奇大的士卒说。
那士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声喊了出来。
他喊的是蛮族语，语调粗鄙，措辞恶劣，即便隔着一片开阔地，也能看到蛮族大营外围的哨兵纷纷骚动起来。
骂了一炷香的工夫，蛮族大营的方向终于有了回应。
营门大开，一股骑兵如黑色的浪潮涌了出来。
李牧眯起眼睛望着那股骑兵的旗号。
黑色的大纛，旗面上绣着一头獠牙毕露的狼。
那是云狼卫骑的标志。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而看到这一幕，城头上的镇南王的拳头也慢慢攥紧了起来。
李牧已经成功吸引到了蛮族的注意。
接下来只要等双方打起来，自己的眼线就有了动手的机会。
“今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死……”
镇南王叹了口气。
他这些年为了在蛮族埋下这些眼线，花费了无数精力，可今日，这些人一旦暴露便会永远失去价值。
还有李牧亲率三千兵马和蛮人混战，也不知会有多少死伤。
为了营救华山岳，付出的代价的确太大了。
而且……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希望这一次，老天能够多眷顾我南境。”镇南王默然自语。
城下。
李牧看着从蛮族大营狂奔而出的云狼卫，攥紧手中长枪，刚要发令全军突袭时，动作却猛然一滞。
他看到了云狼卫的将旗。
那面将旗是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华”字。
李牧的手指猛地收紧，枪杆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他望着那个“华”字，视线下移。
那面旗下，有个被诸多蛮兵簇拥着、策马前行的将领。
那人穿着一身蛮族样式的皮甲，外罩一件黑色的铁鳞背心，头上没有戴盔，露出了一张李牧熟悉的面孔。
从前那张脸上总是带着孤傲的戾气，如今却带着满腔怨毒和戾气。
华山岳。
李牧看着这一幕，沉默许久，冲着城头上喊道：“王爷……你之前还担心华都统在蛮营遭到虐待，现在看来，完全是杞人忧天。”
“他的样子，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