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单于身体重重砸在虎皮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几名将领抢上前去搀扶。
“大单于！大单于！”
过了好一阵，大单于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
赫连乌松连忙将木盒合上放到一旁，快步走到榻前跪坐下来，伸手去轻轻抚压着大单于的胸口。
“向晚原……”大单于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竟敢要向晚原？”
“他说以金沙河为界，向晚原全部割让给南境。”赫连乌松低着头，一字一句把李牧的条件复述出来，“另外他说互市的粮价、马价也都由南境来制定。”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欺人太甚！”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猛地站起来，额角青筋暴起，锵的一声拔出弯刀：“大单于，我们宁可和齐人拼到最后一兵一卒，宁可饿死，也绝不同意这样屈辱的要求！”
“右贤王死了，赫连铁树也死了，云狼卫骑死了三千，拓跋雄也带着三千精骑全军覆没。”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挫败的无奈：“再加上李牧那诡异的能够影响天象和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这说明什么？”
“说明和我们为敌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更可能是妖魔，或者是中原那些神棍们所说的“天命之子”，运道加身！”
与天命为敌的下场是什么？
络腮胡子一时语塞。
大单于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推开赫连乌松搀扶的手，浑浊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那只合上的黑漆木盒上。
他突然想到了之前萨满曾经警告过他的话。
蛮族大军这些年来战无不胜。
但自从接触到李牧之后，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将失败一次次带给他们。
大单于开始认真的思考。
或许……
从不低头妥协的蛮族，这一次真的要屈服了。
战死沙场，固然是勇士的荣耀。
但那样的话，却会令整个种族都灭亡。
拖着草原上百万子民一起去死……即便是大单于也不敢贸然做这个决定。
帐内无人接话。
“说吧。”大单于忽然疲惫地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你们怎么看？”
年长将领率先开口：“不能再打下去了，军中粮草已经不多，草原上各部人心浮动，况且我们已经输了好几仗……各部落的怨气已经压不住了。”
“我不同意。”络腮胡子将领梗着脖子道，“向晚原若是割出去，大单于的王廷往哪里搬？苍狼神旗往哪里插？赫连部三百年的根基，就因为一个李牧的一句话就拱手让人，我死了都没脸去见永生天！”
军帐内陷入了混乱的争吵。
就在此时，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将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前日有游骑兵从草原各部传来消息，看到不少牧民在宰杀母羊……他们说草不够了，羊羔养不活，不如趁早杀了吃肉。”
这话的分量很重。
帐内的气氛陡然沉重下来。
宰杀母羊，这在草原上是最无奈也是最绝望的做法。
母羊是畜群的根基，杀掉母羊，意味着来年的羊羔数量会锐减，意味着接下来两三年都缓不过劲来。
牧民们走到这一步，说明他们已经熬不下去了！
大单于睁开眼睛，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赫连乌松。”他叫了一声。
“在。”
大单于缓缓起身。
他绕过案几走到那只黑漆木盒前，伸手合上了拓跋雄那双怒睁的眼睛。
“带上我的苍狼令。”大单于说，“你亲自去一趟各部的营地，告诉他们和李牧……向晚原，我们让给南境。”
赫连乌松猛地抬起头。
络腮胡子将领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单于！”
“听我说完。”大单于抬起手，制止了所有人的骚动。
他的声音很平淡：“割让向晚原可以，但是也有条件。”
“第一，南境五年之内不得在向晚原上筑城！第二，金沙河两岸的祭祀台和牧场上的标记木桩，我部要派人回去取走！”
“第三，不许我们的牧民和齐人接触，不得接受齐人的雇佣。”
他顿了顿，开口道：“我倒要看看，面对一片陌生的草原，李牧能不能站稳脚跟。”
向晚原的水土没有那么好驯服。
没有本地人的帮忙，几年之内，别说训练出一支铁骑，能把战马养好就已经非常艰难了。
“五年之内，倘若永生天垂怜，草原上的气候变得温暖……我们可以积攒足够多的粮草、战马，勇士，等到李牧在向晚原上吃尽了苦头后，我们再带着苍狼旗打回去。”大单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蛮族是狼。
而狼的生存之道，从来都不是不顾一切的鲁莽厮杀。
当受伤时、实力不济时，狼会示弱，会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自己足够强大时再露出獠牙咬断对手的咽喉。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赫连乌松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道：“遵命。”
……
次日清晨，玉门城的城楼上。
李牧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蛮军大营的方向。
当太阳升起时。
一支队伍从蛮族大营中缓缓驰出。
为首的正是赫连乌松。
他们很快来到玉门城下，赫连乌松举起手中的一块铁质令牌，身后也有几名蛮族将领双手托着纯白羊皮，神态严肃认真。
“李将军！”
赫连乌松看到了城头上的李牧，沉声喊道：“大单于已经同意了你的要求，七日之内，我们的人马会退出平阳府，将昔日被掳走的南境百姓送回。”
“十日之内，我们的军队会撤出向晚原，将金沙河以南的牧场交给你。”
随即，他又顺势提出了大单于的三个条件。
李牧挑了挑眉毛，没有思索太多便答应了下来。
不让修建城池、不许雇佣当地牧民……
这些条件虽然听起来苛刻，但实际上根本没什么用。
向晚原一道落到自己手中，到时候想做什么，还轮得到蛮族来指手画脚？